第612章 破心(1 / 2)

二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京郊某特殊监区审讯室。

褚世琛坐在铁制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桌面。距离他被带走已经过去了三个月零七天,但除了最初承认收受罗兆辉贿赂、为“导师”组织传递情报外,关于下线网络、传递的具体内容、高层信息源等关键问题,他始终闭口不谈。

三个月里,审讯专家换了四轮。强攻、诱供、证据链对峙、疲劳审讯……所有常规手段都用过了,褚世琛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但似乎打定主意要把某些秘密带进坟墓。

今天坐在他对面的是老谭,那个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的老审讯专家。老谭没急着开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卷宗,偶尔抬眼看看褚世琛,像在看一件需要耐心修复的文物。

“褚司长,早啊。”老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

褚世琛没回应,目光盯着桌面。六十岁的他头发全白了,但背脊依然挺直——那是三十年仕途养成的习惯,哪怕身陷囹圄也改不掉。

“昨晚睡得怎么样?”老谭继续闲聊,“听说监区暖气片有点问题,我让人去修了。”

“不用费心。”褚世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直接问吧,今天又准备了什么新花样?”

老谭笑了笑,没接话,反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褚世琛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表情有些憔悴。

褚世琛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他妻子程秀珍。

“嫂子最近挺好的。”老谭说,“就是总失眠,医生说有点轻度抑郁。她让我转告你,家里那盆君子兰开花了,黄色的,很漂亮。”

褚世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老谭,有什么话直说吧。”他再抬头时,眼神恢复了冰冷,“拿我家人说事,没意思。”

“不是拿家人说事,是关心。”老谭收起照片,“褚司长,你在这里三个月了,嫂子一个人在家,儿子女儿都在国外,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上次体检,血压都到一百六了。”

“那又怎样?”

“不怎样。”老谭身体前倾,“我就是想说,有些事,你以为是在保护家人,实际上可能是在害他们。”

褚世琛冷笑:“吓唬我?”

“不是吓唬。”老谭调出一份文件,“这是安全部门昨天刚截获的加密通信,发信方是你儿子褚文轩在洛杉矶的公寓网络。内容很简单:‘父亲再不合作,母亲的安全无法保证。’收信方是一个虚拟号码,我们追踪到了新加坡。”

褚世琛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可能……他们答应过……”

“答应过保护你的家人?”老谭打断他,“褚司长,你在体制内三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承诺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你对他们有价值,他们当然会保护你家人。但你现在已经没价值了,还成了累赘。他们会怎么做?”

褚世琛呼吸急促起来。老谭注意到,他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给你看点东西。”老谭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洛杉矶某个中餐馆的停车场。时间是五天前的晚上,褚文轩和几个朋友吃完饭走出来,刚上车,一辆黑色SUV就停在了旁边。车上下来两个人,隔着车窗和褚文轩说了几句话。因为角度问题,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褚文轩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

“这两个人是‘收割者’马库斯·吴的手下。”老谭暂停画面,“他们在警告你儿子:如果褚世琛继续开口,下一个目标就是你儿子,或者你女儿,或者……你妻子。”

褚世琛盯着屏幕,眼睛充血。三个月来第一次,他坚固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

“他们答应过……”他喃喃重复,“只要我不说,就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那是骗你的。”审讯室的门开了,秦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褚司长,我们查了‘导师’组织过去十年的行动记录。所有失去价值的棋子,其家人要么‘意外身亡’,要么‘失踪’。这是名单。”

秦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褚世琛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十几份简报,有中文的,有英文的,都标注着“结案报告”。他快速翻阅:

2019年,某省前副省长落马后,其在英国留学的儿子遭遇车祸身亡;

2022年,某央企前董事长被捕后,其在美国的妻子在家中被发现“自杀”;

2024年,某部委前司长交代问题期间,其在加拿大的女儿失踪,至今未找到……

每一个案例都触目惊心。

“这些人,都曾经以为自己的家人受到保护。”秦风说,“但实际上,他们的家人才是‘导师’组织最有效的人质。只要棋子还有用,人质就安全;棋子没用了,人质就成了隐患,必须清除。”

褚世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抬头看着秦风,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我儿子……现在怎么样?”

“我们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了。”秦风说,“你女儿在悉尼,我们也安排了人。但保护不可能永远持续,只有彻底打掉这个组织,你的家人才会真正安全。”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褚世琛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过了足足五分钟,他睁开眼,声音嘶哑:“给我一支烟。”

老谭递过烟和打火机。褚世琛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审讯室里缭绕。

“十年。”他缓缓开口,“从2016年开始,我给他们提供了七十三份内部文件。涉及五年规划草案、能源政策调整、科技重大项目布局、产业扶持目录……具体清单,我需要时间回忆。”

“不急,慢慢来。”老谭开始记录。

“我发展了十二个下线。”褚世琛继续,“在职司局级五人,分别在发改委、工信部、商务部、国资委、科技部。国企高管七人,包括两家能源央企、三家装备制造企业、两家金融机构。”

他一口气报出十二个名字。秦风在旁边快速记录,听到其中几个名字时,眼神凝重——有一个是现任某重要司局的副局长,还有一个是某央企的常务副总。

“传递方式?”

“早期用加密U盘,后来用经过改造的智能手机,通过特定APP上传。文件都是拍照或扫描,原件不留。”褚世琛说,“报酬……十年累计收了一千二百万美元,都存在海外账户,大部分在瑞士和新加坡。”

“上线是谁?”

“我只见过一次,是个美籍华裔,叫沈书昀。平时都是单线联系,通过加密邮箱接收指令。”褚世琛顿了顿,“但我知道,沈书昀不是最高层。他上面还有人,代号‘深喉’,在华夏国内,有很高的政策影响力。”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深喉?”老谭重复,“具体是谁?”

“我不知道真实身份。”褚世琛摇头,“但根据沈书昀无意中透露的信息,这个‘深喉’不是政府官员,而是某个核心政策研究机构的资深专家,经常参与高层政策咨询。他提供的信息,不是具体的文件,而是政策背后的战略意图、决策逻辑、甚至不同领导的倾向性意见。”

秦风和老谭对视一眼。如果褚世琛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深喉”的危害,比普通泄密官员更大——他影响的是决策本身。

“有什么线索?”秦风问。

“沈书昀说过一句话:‘深喉’最擅长用学术语言包装政治意图。”褚世琛回忆,“还有,他曾经抱怨,说‘深喉’最近几年对新能源政策特别关注,经常问得很细,特别是关于钠电池和聚变的布局。”

新能源政策、学术语言、核心智库……几个关键词在秦风脑海里碰撞。

“新战略研究院?”他脱口而出。

褚世琛愣了一下:“那个研究院……创始人纪明远是我的学生。但他级别不够,接触不到真正的高层决策。”

“如果‘深喉’隐藏在纪明远背后呢?”秦风反问,“用纪明远做掩护,自己躲在暗处?”

审讯持续到中午十二点。褚世琛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情况:文件清单、下线网络、资金流向、传递方式,甚至包括“导师”组织在华夏的几个安全屋位置和接头暗号。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老谭和秦风:“我只有一个请求……保护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

“我们会依法办事。”老谭说,“但家人确实无辜,我们会采取必要保护措施。”

笔录完成,签字画押。褚世琛被带出审讯室时,背影佝偻了许多,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副部级官员,终于彻底崩塌。

下午两点,林峰办公室。

秦风和老谭做完汇报,把厚厚的笔录放在办公桌上。林峰快速翻阅,当看到“深喉”的描述时,眉头紧锁。

“新能源政策、学术语言、核心智库……”林峰重复这几个关键词,“范围可以缩小到社科院、国研中心、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等几个单位。但具体是谁,需要深入调查。”

“要不要先控制纪明远?”秦风问。

“要,但不能打草惊蛇。”林峰思考片刻,“这样,以审查境外资金来源的名义,请纪明远‘配合调查’。同时,对他所在的研究院进行秘密排查,特别是那些资深专家、退休返聘人员。”

“那十二个下线呢?”

“同步控制。”林峰下达指令,“今天下午五点,十二个抓捕小组同时行动。注意保密,行动前十分钟才通知具体目标。另外,控制后立即进行突击审讯,防止他们销毁证据或串供。”

“是。”

秦风离开后,林峰拿起红色电话,向卫丞同志做了简要汇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指示:“依法依规,一查到底。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正常工作秩序。”

“明白。”

下午三点,京城某部委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