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时间上午九时,万国宫东翼第三会议室。
周岚坐在华夏代表团席位正中,面前的文件夹摊开,露出厚达两百页的技术报告。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脸上妆容得体,唯独眼睑下若有若无的淡青色透露出连日的奔波。
会议室呈扇形布局,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牌依次排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纸张味和多种香水混合的气息,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能看见莱芒湖的一角,湖水在三月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会议已进行到第三天。前两日讨论了电池回收率目标、有害物质限制标准,进展还算顺利。但今天——碳足迹核算细则——才是真正的硬仗。
“各位代表,现在开始第三项议程。”主席位上,瑞士联邦环境署副署长施耐德敲了敲木槌,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请法国代表团提交方案草案。”
法国席位站起一位女士。伊莎贝尔·杜邦,约莫四十岁,金棕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戴一副细金边眼镜。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胸前别着小小的三色旗徽章。
“谢谢主席先生。”杜邦的声音清晰有力,略带法语口音的英语在会议室里回荡,“法国代表团与瑞典、芬兰、丹麦、荷兰代表团共同提出关于电池产品碳足迹核算的修订案。”
她按动遥控器,投影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流程图和计算公式。
“现有草案中的核算边界,仅涵盖电池生产、使用和回收三个阶段。我们认为这远远不够。”杜邦推了推眼镜,“真正的碳足迹,必须追溯到产业链最上游——原料开采和提炼。”
她调出一张全球锂资源分布图:“以锂为例。智利盐湖提锂每吨碳排放约五吨,澳大利亚锂辉石矿开采则高达八吨。如果电池制造商仅核算自己的生产过程,而忽略上游差异,这公平吗?”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几个北欧国家代表频频点头。
杜邦继续:“因此我们建议,在核算细则中增加‘全生命周期追溯’条款。要求所有进入欧盟市场的电池产品,必须提供从矿山到成品的完整碳足迹数据,并接受第三方机构核查。”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这不仅是环保要求,也是公平竞争的要求。我们不能让那些通过高碳排放方式获取原料的企业,在市场上获得不正当的成本优势。”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周岚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是随团工作人员特意准备的龙井。她放下杯子时,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华夏代表团请求发言。”她按下话筒键。
“请讲。”施耐德点头。
周岚站起身,没有立即看屏幕,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场。她的目光在几个发展中国家代表脸上稍作停留,最后才转向杜邦。
“杜邦女士的方案,体现了对环境保护的高度重视,这一点我方表示理解。”她开场先给台阶,语气平和,“但我们需要探讨的是方案的可行性和公平性。”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国际能源署的统计,全球锂资源中,约60%分布在发展中国家。这些国家的矿业开采技术、能源结构、监测能力各不相同。要求它们一夜之间建立完善的碳足迹追溯体系,现实吗?”
杜邦立即回应:“技术援助可以解决。欧盟愿意提供……”
“不仅仅是技术问题。”周岚打断,但语气依旧温和,“是成本问题。建立全生命周期追溯体系,意味着每个矿山、每条运输线路、每座提炼厂都需要安装监测设备,需要专业团队维护,需要第三方认证。这些成本最终会转嫁给谁?”
她调出一张图表:“我们做过测算。按杜邦女士的方案,一块车载动力电池的碳足迹认证成本将增加至少八百欧元。对于售价三万欧元的电动汽车,这或许可以承受。但对于售价八千欧元的电动摩托车呢?对于非洲、东南亚那些刚刚起步的电动出行市场呢?”
几个发展中国家代表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是环保,这是变相的技术壁垒和市场准入障碍。”周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最终结果将是:只有最富有的企业和最富裕的市场能用得起‘绿色电池’,而发展中国家将被锁在传统能源体系里。”
杜邦的脸色微微变了:“周司长,这是对欧盟环保理念的误解……”
“不是误解,是现实考量。”周岚调出新画面,“我想请各位看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智利阿塔卡马盐湖的航拍画面。接着是一组数据图表:宁德时代与智利国家铜业公司合资的锂矿项目,采用“直接提锂-太阳能供电-零液体排放”工艺,每吨锂的碳排放仅为一点二吨,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这是华夏企业三年前在智利投资的项目。”周岚说,“不仅碳排放低,还为当地创造了三千个就业岗位,建立了职业培训中心,捐赠了四所小学。为什么?因为我们相信,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必须是环境、经济、社会的三重平衡。”
她看向杜邦:“杜邦女士的方案,只强调环境这一维度,却忽略了另外两个。而我们的做法证明,三者可以兼得。”
杜邦张了张嘴,但周岚还没说完。
“因此,华夏代表团提出‘分段核算、责任共担’替代方案。”她切换画面,“具体来说:将电池产业链分为开采、冶炼、材料、制造、使用、回收六个环节。每个环节的企业负责核算本环节碳足迹,并在产品流转时向下游提供认证数据。”
“这样既能实现追溯,又避免了一刀切的高成本。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这体现了产业链各方的共同责任。不能把所有压力都推给上游矿山,而要让中下游的电池制造商、车企共同承担减排责任。”
会场响起掌声,先是从发展中国家席位开始,接着蔓延开来。
杜邦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正要反驳,德国代表团席位站起一位中年男士。
汉斯·穆勒,五十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整齐,戴着无框眼镜。他是德国经济与能源部副部长,以务实斡旋着称。
“主席先生,我想提出一个折中建议。”穆勒的声音温和,“双方方案都有合理之处。是否可以设立‘过渡期分级标准’?”
他调出构想图:“比如,第一阶段,要求企业提供主要原料的碳足迹数据;第二阶段,扩大到所有关键原料;第三阶段,才是全生命周期追溯。给企业,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企业,一个适应和升级的时间窗口。”
“过渡期多久?”巴西代表立即问。
“三年到五年,根据各国情况差异化。”穆勒说,“期间可以建立技术援助基金,帮助能力不足的国家和企业。”
这显然是个妥协方案。周岚快速评估:三年过渡期,华夏企业完全能适应,甚至能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巩固优势。但对欧盟来说,等于推迟了标准实施时间。
杜邦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与身旁的瑞典代表低声交谈几句,然后摇头:“三年太长了。气候危机不等人。”
“但市场公平性也需要时间。”印度代表插话,“我们不能接受用环保名义制造新的贸易壁垒。”
会议陷入僵局。
施耐德看了看表:“上午的讨论很充分。我建议休会一小时,各位代表可以私下沟通,寻找共识基础。下午两点继续。”
木槌落下。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万国宫三层露台咖啡区。
周岚端着咖啡杯,站在栏杆边眺望莱芒湖。三月的日内瓦还很冷,湖面上有白色的游船缓缓驶过,对岸的法国领土笼罩在薄雾中。
“周司长,刚才的发言很精彩。”身后传来德语口音的英语。
她转身,是汉斯·穆勒。这位德国副部长端着杯黑咖啡,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穆勒部长过奖。”周岚微微颔首,“您的折中方案很有建设性。”
“可惜杜邦女士不这么认为。”穆勒走到她身边,也望向湖面,“法国明年要大选,生态转型是热门议题。她的政党需要强硬姿态来争取选票。”
这是透露内部信息了。周岚不动声色:“理解。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政治周期。”
“但产业等不了政治周期。”穆勒喝了口咖啡,“德国车企已经在华夏电池上投入了上百亿欧元。如果因为碳足迹标准问题导致供应链中断,我们会很被动。”
他转头看向周岚:“所以我个人希望,能找到既满足法国政治需求,又不损害产业实际利益的方案。”
话里有话。周岚听懂了:穆勒代表的是德国产业界利益,与法国的政治姿态有内在矛盾。这可以成为突破口。
“我们也有同样的愿望。”她说,“华夏的电池企业愿意承担合理的环保责任,但不能接受不切实际的要求。‘分段核算、责任共担’是经过严谨测算的方案,相信德国同行能理解其中的务实性。”
穆勒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周岚的随行翻译快步走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周岚神色不变,对穆勒歉意一笑:“抱歉,有个紧急电话。”
“请便。”
她走到露台角落,从翻译手中接过加密卫星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内一个特殊号码。
“我是周岚。”
“周司长,我是发改委办公厅邢砚青。”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但沉稳的男声,“林主任让我转达:魏家通过中间人递话,表示愿意在欧盟内部协助游说碳足迹标准事宜。条件是希望与林主任‘一叙’。具体时间地点由我们定。”
周岚的眼睫微微一动。魏家……汉东省那个魏家?他们怎么突然插手国际事务?
“对方可信度如何?”她问。
“中间人是香港的黎世钧,做过多年跨境并购掮客,信誉尚可。魏家的话事人魏启正亲自委托的。”邢砚青顿了顿,“林主任的意思是,请您评估这件事对日内瓦谈判的实际价值。如果魏家真能在法国方面发挥作用,可以考虑接触。”
“我需要魏家在欧盟的具体资源信息。”
“十分钟后发到您加密邮箱。另外,魏家还暗示,他们能提供一些关于‘环太平洋资本’在欧洲活动的情报。”
周岚眼神一凝。“环太平洋资本”——沈梦予正在追查的境外资金池之一,与“导师”组织关联密切。
“明白了。”她说,“我会在一小时内回复建议。”
挂断电话,周岚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湖风吹来,带着寒意。她拢了拢西装外套,走回露台中央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穆勒还在原地,正与挪威代表交谈。见她回来,他礼貌地结束谈话,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