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晚七时,东京港区,芝公园侧一座不起眼的黑色建筑。
建筑外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厚重的青铜门。门旁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和服的老人,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戴维·米勒从黑色雷克萨斯轿车下来时,老人上前半步,用流利的英语低声说:“米勒先生,其他客人已经到了。”
米勒点点头,跟着老人穿过青铜门。门内是条幽深的走廊,两侧墙面是深色桧木,脚下榻榻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门,老人拉开后,里面是个约三十叠(约五十平方米)的和室包间。
包间布置极简:中央一张黑漆矮桌,四周散放着几个织锦坐垫。墙上挂着一幅墨色山水,落款是日本室町时代的画僧。房间一角有座小小的枯山水,白沙上划出涟漪状的纹路。窗户面向芝公园,但此刻竹帘低垂,室内全靠几盏纸灯笼照明。
桌边已经坐着两个人。
左手边是个六十岁上下的日本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松着。他是小野寺聪,日本经济产业省能源厅长官,以务实和技术官僚背景着称。
右手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灰褐色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他是格雷戈里·索恩,名义上是美国斯坦福大学能源政策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但米勒知道,此人与美国能源部、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有深度合作。
米勒在空着的坐垫上坐下,朝两人微微颔首:“小野寺长官,索恩博士,感谢二位赴约。”
“米勒先生客气了。”小野寺聪用日语说,声音低沉,“丰田的田中部长路上遇到些堵车,大概十分钟后到。”
“理解,东京的晚高峰。”米勒微笑,转向侍立在门边的和服老人,“先上茶吧。”
老人无声退下。片刻后,一个年轻些的女侍端着茶具进来,跪坐在桌边开始点茶。整个过程安静而仪式化,抹茶的清香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
趁这个时间,米勒观察着房间。窗户虽然关着,但能听到远处东京塔的整点报时音乐——那是《故乡》的旋律,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
索恩打破了沉默:“米勒,你在邮件里说,有‘新棋局’要谈。我很好奇,在经历了马尼拉和日内瓦的……挫折之后,你还有什么新思路?”
话里带刺,但米勒不以为意。他接过女侍递来的茶碗,双手捧着,感受着碗壁的温度。
“挫折是暂时的,战略是长远的。”他啜了一口抹茶,微微皱眉——太苦了,“我们在钠电池上失了先手,在聚变上也没能阻止华夏的突破。但这不代表游戏结束了。”
“那代表什么?”小野寺聪问,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但用词精准。
“代表我们需要开辟新战场。”米勒放下茶碗,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氢能产业链竞争力分析(2027-2032)”的字样,下方有个不起眼的logo:一只眼睛,瞳孔里是地球的轮廓。那是“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内部标志。
“这是我们的最新评估。”米勒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彩色图表,“目前全球氢能产业还处于早期阶段。绿氢制备成本每公斤约四到六美元,储运成本高昂,加氢站网络稀疏。但这正是机会——因为所有人都还在同一起跑线附近。”
索恩凑近了些,眯着眼睛看图表:“华夏的数据呢?”
“这就是关键。”米勒翻到下一页,“华夏在质子交换膜电解槽、碱性电解槽等主流技术路线上有布局,但并非绝对领先。他们在固态氧化物电解槽(SOEC)这个前沿方向上投入不足,而在储运环节——特别是液氢储运和有机液态储氢(LOHC)——技术积累弱于日本和德国。”
小野寺聪的眼神亮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感兴趣的表现。
米勒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华夏的氢能产业政策还在制定阶段。他们刚刚成立了‘未来能源产业投资基金’,但首批投向主要是聚变和钠电池。氢能虽然也在清单上,但优先级相对靠后。”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野寺聪沉吟。
“我的意思是,氢能——特别是绿氢的制备、储运和利用——是下一代能源系统的关键。谁能在这个领域确立技术标准、掌握核心专利、控制关键材料,谁就能在未来的能源格局中占据主导地位。”米勒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透着力度,“而华夏,在这个赛道上,还没有建立起不可逾越的壁垒。”
房间安静了几秒。纸灯笼的光在米勒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索恩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所以你想组建联盟。”
“不是‘想’,是‘必须’。”米勒纠正,“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华夏的举国体制优势太明显,如果我们还各自为战,最终会被各个击破。”
他看向小野寺聪:“日本在氢能领域有三十年积累。丰田的Mirai已经推出两代,川崎重工的液氢运输船已经试航,你们在储氢合金、加氢站建设方面有完整的技术体系。”
又看向索恩:“美国在质子交换膜(PEM)电解槽、固态氧化物电池(SOFC)等关键材料上有领先专利,国家实验室在高温电解制氢方面有突破性进展。更重要的是,你们有全球最大的风险投资市场,能快速孵化初创企业。”
最后,米勒指了指自己:“而我们……我们在欧洲有资源。德国在电解槽制造、法国在核能制氢、北欧在绿电资源方面都有优势。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协调欧盟的政策和标准——电池碳足迹标准的博弈,只是开始。”
话音落下时,推拉门被拉开。一个身材矮胖、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连连鞠躬:“抱歉抱歉,六本木那边出了个小事故,堵了二十分钟。”
丰田汽车氢能项目本部长的田中裕也,五十五岁,穿着丰田标志性的灰色西装,脸上总是带着歉意的笑容。但米勒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善的男人,手里掌握着丰田超过五十亿美元的氢能研发预算。
田中在空位上坐下,女侍立即奉上茶。他顾不上喝,先看向桌上的文件:“已经开始谈了?”
“刚到关键处。”小野寺聪说,“米勒先生提议,组建一个氢能技术的非正式联盟。”
田中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日本人做重要决策时的习惯姿势。
“技术上可行。”田中慢慢说,“丰田可以开放部分储氢罐和燃料电池堆的制造专利,换取美方在PEM电解槽材料方面的授权。但市场准入……”他看向米勒,“欧盟的加氢站标准、氢纯度标准、安全认证体系,必须向日本产品开放。”
“可以谈。”米勒点头,“德国已经松口,法国需要一些时间,但问题不大。”
索恩接话:“美方可以提供国家实验室的部分非涉密技术,但需要日方在氢能船舶、氢能飞机等重型装备领域共享数据。另外,关于华夏……”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米勒从文件里抽出另一页纸,“根据我们的情报,华夏的‘未来能源基金’正在物色氢能领域的投资标的。他们重点关注三类企业:电解槽核心材料、新型储氢技术、氢能重卡。”
他调出一张表格:“目前已锁定七家初创企业,三家在美国,两家在德国,一家在澳大利亚,一家在日本。”
“日本的是哪家?”田中立即问。
“‘水素未来株式会社’,东京大学孵化的企业,主攻低温液态有机储氢材料。”米勒看向田中,“据我所知,丰田的投资部门已经接触过他们。”
田中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只是初步接触,还没到投资阶段。”
“那最好。”米勒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硬,“我的建议是:在这个联盟框架内,我们对华夏的氢能布局采取‘三步策略’。”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技术封锁。联盟内部的技术共享,绝不外流到华夏企业。必要时,对关键材料实施出口管制。”
“第二步,市场挤压。在欧盟、北美、日韩等主要市场,通过标准、认证、补贴等手段,为联盟内企业创造优势,挤压华夏产品的生存空间。”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米勒停顿,环视三人,“针对华夏基金拟投资的明星初创企业,提前进行收购或控股。如果收购不了,就通过专利诉讼、挖角核心团队、切断供应链等方式,延缓甚至扼杀其发展。”
房间里的空气凝重起来。纸灯笼的光似乎暗了些。
小野寺聪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会引发外交纠纷。”
“所以我们才需要‘非正式联盟’。”米勒微笑,“所有行动都以商业行为的面目出现。收购是正常的风险投资,专利诉讼是正当的维权,挖角是市场的人才流动。华夏就算有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索恩把打火机“咔”一声合上:“时间表呢?”
“五年。”米勒说,“五年内,我们要在绿氢制备成本、储运效率、终端应用三个维度确立明显优势。五年后,当华夏回过神来大规模投入时,会发现这个赛道的规则我们已经定好了,关键节点已经被我们占据了。”
田中和小野寺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日本官僚和企业高层之间特有的默契——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需要请示。”小野寺聪最终说,“这种事,不是能源厅一个部门能决定的。”
“理解。”米勒点头,“但请记住:时间不等人。华夏的‘未来能源基金’下个月就要开第一次投资决策会。如果我们不行动,他们就会行动。”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三份薄薄的文件,分别递给三人:“这是合作意向书的草案。不具法律效力,但代表我们的诚意。一周内,我等诸位的答复。”
文件只有两页,条款写得很模糊,但核心意思明确:美日欧三方在氢能领域建立“技术开发与市场共享”的协作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