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上午十时,香港维多利亚港。
一艘名为“海风号”的白色游艇静静停泊在铜锣湾游艇会码头。阳光洒在甲板上,侍者端着托盘走过,香槟杯里的气泡缓缓上升。远处,中环的摩天大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国际金融中心正在迎来又一个繁忙的交易日。
游艇顶层封闭式沙龙内,戴维·米勒穿着浅灰色亚麻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学者而非战略博弈者。他坐在真皮沙发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透过舷窗望向对岸的九龙。
“香港的天气总是这么潮湿。”米勒用英语说道,语气平和,“但这里的金融市场,干燥得像沙漠——每一滴水都珍贵。”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深蓝色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铂金袖扣。他是“华盛国际投行”大中华区总裁冯兆琛,掌管着这家英资背景的投行在亚洲三分之一的业务。
“米勒先生这次以‘东亚能源合作论坛’特邀专家的名义入境,我们安排得很妥当。”冯兆琛说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香港入境处那边打过招呼,您的行程记录会显示您只在港停留两天,参加完论坛就返回华盛顿。”
“谢谢。”米勒微笑,“华盛国际是我们‘圆桌会’在亚洲最重要的资金通道之一,冯总的专业我一直很欣赏。”
“分内之事。”冯兆琛端起茶杯,“不过,米勒先生这次亲自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参加论坛吧?”
“当然。”米勒收敛笑容,“冯总,你们银行最近在帮‘国家稀土集团’做境外发债的承销,规模是二十亿美元,对吧?”
冯兆琛眼神微动:“这是公开信息。国家稀土集团要扩建赣南的离子型稀土矿,需要资金升级环保设施和开采技术。我们是联席主承销商之一。”
“我想知道具体的资金用途细节。”米勒身体微微前倾,“特别是,其中有多少会用于‘稀土永磁材料’的产能扩张?华夏的钕铁硼产量已经占全球85%,如果他们再扩大产能,整个产业链都会被控制。”
冯兆琛沉默了几秒:“米勒先生,这些属于客户机密。我们作为承销商,有义务保护。”
“我理解。”米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所以,我准备了交换条件——这是‘先锋材料科技公司’未来三年的技术路线图。这家公司掌握了从废旧电子产品中高效回收稀土的技术,回收率可以达到92%,成本比开采新矿低40%。”
冯兆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作为投行家,他瞬间看出了价值——如果这项技术成熟,将颠覆全球稀土供应链。
“条件是什么?”他问。
“条件很简单。”米勒说,“我需要知道国家稀土集团发债资金的真实流向。另外,你们投行在帮他们对接海外客户时,我要一份完整的客户名单——特别是那些购买稀土永磁材料用于电动汽车、风力发电机、军用雷达的企业。”
冯兆琛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他在权衡——提供客户信息违反保密协议,但这份回收技术如果能由华盛国际引进到华夏,将是一笔巨大的生意。
“米勒先生,您应该知道,国家稀土集团的海外客户中,有不少是‘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冯兆琛缓缓说道,“这些信息如果泄露,可能会影响华夏的能源战略布局。”
“这正是我需要的。”米勒微笑,“冯总,我们不谈政治,只谈商业。稀土回收技术,可以帮华夏解决环保压力和资源约束,这是双赢。而我需要的,只是一些市场信息,用于我们基金的投资决策。”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冯兆琛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商业,是情报。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当然。”米勒看了看手表,“不过,今天下午三点前我需要答复。因为……”他顿了顿,“还有一位客人要来。”
话音未落,沙龙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路的步伐很稳,带着长期在体制内养成的气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已经泛黄,但走时精准。
冯兆琛站起身:“冼司长,您来了。”
被称作冼司长的男人点点头,目光落在米勒身上,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道:“米勒先生,久仰。我是冼牧之。”
米勒也站起身,握手时感觉到对方手掌厚实有力。
“冼司长,感谢您能在百忙中抽空。”米勒改用普通话,虽然带着口音,但很流利,“我在华盛顿就听说过您,您在稀土出口配额管理方面的贡献,令人敬佩。”
冼牧之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三年前退休后,我就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偶尔给企业当当顾问,发挥余热。”
话虽这么说,但米勒知道,这位前工业和信息化部稀土管理办公室副主任,在华夏稀土行业的影响力依然深远。他主导制定的稀土出口配额政策,曾经在全球市场掀起巨浪。
三人重新落座。侍者端来茶点后退出,沙龙的门重新关上。
“米勒先生找我,是为了稀土的事?”冼牧之开门见山。
“是的。”米勒也不绕弯子,“冼司长,据我所知,国家正在推动稀土产业整合,计划将十七家主要稀土企业合并为三家巨头,实现从开采到深加工的全产业链控制。这个过程中,有些企业可能会被边缘化,有些技术可能会被淘汰。”
冼牧之端起茶杯,吹开浮叶:“产业升级,总要有阵痛。”
“但阵痛可以减轻。”米勒说,“冼司长,我知道您退休后,一直在帮助几家南方的小型稀土分离厂转型。他们拥有独特的离子吸附型稀土分离技术,但缺乏资金和市场。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引荐几家欧洲的环保材料企业,与他们合作。”
冼牧之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米勒说,“我希望您能利用您的影响力,在国家稀土集团整合过程中,为这些中小企业争取一些空间——比如,保留他们的特色工艺生产线,或者允许他们与外资合作开发新技术。”
冯兆琛在旁边听着,心里明镜似的。米勒这招很高明——通过帮助冼牧之扶持的中小企业,换取他在产业整合中的“灵活性”。而一旦这些企业获得外资合作机会,“圆桌会”就能在华夏稀土产业链中埋下钉子。
冼牧之沉默了很久。窗外,一艘渡轮驶过维多利亚港,汽笛声隐约传来。
“米勒先生,您应该知道,华夏的稀土战略是国家意志。”他最终开口,“产业整合是为了提高资源利用效率,避免恶性竞争,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环境。中小企业可以有特色,但不能破坏大局。”
“我完全赞同。”米勒立刻说,“所以我的建议是‘合作共赢’——华夏提供稀土资源和初级产品,欧洲企业提供深加工技术和市场渠道。这样既能保护华夏的稀土储量,又能获得更高附加值。”
冼牧之放下茶杯,看着米勒:“您今天来,是代表欧洲企业,还是代表美方?”
问题很犀利。米勒面不改色:“我代表的是‘全球资源可持续发展基金会’,这是一个非政府组织,致力于促进资源领域的国际合作。我们的董事会成员来自世界各地,包括欧洲、北美、亚洲。”
避重就轻的回答。
冼牧之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翻了几页:“米勒先生,您说的那些欧洲企业,有名单吗?”
“当然。”米勒递上一份文件。
冼牧之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合上文件:“这样吧,我回去研究研究。三天后给您答复。”
“好。”米勒点头。
会谈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冼牧之先行离开,冯兆琛送他到码头。米勒站在游艇甲板上,看着冼牧之坐上一辆黑色轿车驶离,眼神深邃。
侍者走过来:“先生,需要再添茶吗?”
“不用了。”米勒转身,“准备离港吧,按原计划去澳门。”
“是。”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米勒回到沙龙,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开始编写报告。标题是:“稀土领域渗透计划第一阶段进展”。
他不知道的是,三百米外,另一艘看似普通的观光船上,长焦镜头正对准“海风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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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西山指挥中心。
李锐盯着监控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是高清照片——冼牧之上车时的侧脸,戴着他那块标志性的上海牌手表。
“确认是冼牧之。”技术员汇报,“退休前是工信部稀土办副主任,2019年至2024年在任。2024年满60岁退休,退休后担任几家民营稀土企业的顾问。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妻子五年前病逝,独子在澳洲留学。”
李锐调出冼牧之的履历档案。这个人背景干净,在任期间推动过稀土出口配额改革,主张“以量控价”,曾经因为严格执法得罪过不少走私商。退休后,他活跃在行业协会,经常呼吁保护中小企业。
表面看,是个典型的退休官员发挥余热。
但和米勒会面,性质就变了。
“游艇上的对话内容呢?”李锐问。
“无法监听。”技术员摇头,“游艇沙龙做了电磁屏蔽,我们的无人机无法靠近。只能通过长焦镜头拍摄画面,但听不到声音。”
李锐敲击键盘,调出冯兆琛的资料。华盛国际投行大中华区总裁,英籍华人,在投行界工作二十五年,专业能力很强,但从未有过政治倾向的表露。这家投行近年来承销了不少华夏企业境外发债,包括国家稀土集团的二十亿美元债券。
米勒、冯兆琛、冼牧之。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李锐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林峰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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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时,通泰大厦。
林峰看着李锐发来的照片和报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但比平时快了些——这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
冼牧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三年前,林峰还在东海省长任上时,曾经处理过一个稀土走私案。当时查获了一批从赣南走私到东南亚的离子型稀土,价值三千万。案件牵扯到当地一家民营分离厂,那家厂的老板托人找到冼牧之说情,但冼牧之明确表示“依法处理,没有情面可讲”。
这件事让林峰对冼牧之的印象不错——原则性强,不徇私。
但现在,这个原则性强的前官员,私下会见了米勒。
“林主任,我们需要对冼牧之启动调查吗?”视频那头,李锐问。
“暂时不要。”林峰摇头,“冼牧之退休三年,现在只是行业协会顾问,没有行政权力。而且他和米勒的会面,可以解释为‘民间外交’——退休官员见外国专家,讨论稀土行业发展,这本身不违规。”
“但米勒的身份……”
“我们知道米勒是‘圆桌会’核心,但冼牧之不知道。”林峰说,“在冼牧之看来,米勒可能就是‘全球资源可持续发展基金会’的代表,一个外国专家。”
李锐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放长线?”
“对。”林峰调出国家稀土集团的资料,“米勒找冼牧之,目标肯定是稀土产业。而稀土产业现在正处在整合升级的关键期。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弄清楚他们想干什么,然后在关键环节上设防。”
他顿了顿:“李锐,你重点监控几个方向:第一,冼牧之最近接触的中小稀土企业有哪些;第二,冯兆琛的华盛国际投行,在帮哪些稀土企业做融资;第三,米勒离开香港后去了哪里。”
“明白。”
“还有,”林峰补充,“通知魏清晏,让她在审计基金时,重点关注与稀土相关的投资项目。如果有外资背景的基金投资稀土深加工企业,要彻查资金来源。”
视频挂断。林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战略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华夏主要稀土产区:内蒙古白云鄂博的轻稀土、江西赣南的离子型中重稀土、四川冕宁的氟碳铈矿……
稀土,被称为“工业维生素”,是现代高科技产业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电动汽车的永磁电机、风力发电机的直驱系统、军用雷达的微波器件、智能手机的振动马达……都离不开稀土永磁材料。
华夏拥有全球最完整的稀土产业链,从开采、分离到深加工,占据绝对优势。这也是“圆桌会”必须攻破的堡垒之一。
林峰想起去年参加国家能源战略研讨会时,一位老院士说的话:“我们的稀土产业,不能只卖原料,要做成‘芯片级’的高端产品。谁控制了稀土深加工,谁就控制了未来高端制造业的命脉。”
当时会场里,冼牧之也在,还做了关于稀土环保开采技术的报告。
这样一个懂技术、有原则的老专家,为什么会私下见米勒?
林峰不相信冼牧之会背叛国家。但人退休后,心态会变,诉求会变。也许米勒抓住了他某个弱点,或者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正思索间,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