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上午十时,晋阳国能投资集团总部大厦。
三十八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魏启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因煤而兴、如今正艰难转型的城市。晋水河穿城而过,河两岸的老工业区烟囱大多已熄火,几处工地正在施工,起重机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远处,那座有百年历史的魏家老宅在现代化楼宇的包围中,显得孤零而倔强。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
推门进来的是集团法务总监楚砚舟,四十五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文件。他是魏启正三年前从京城一家红圈所挖来的,专攻企业合规与跨境并购,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魏董,这是您要的‘海外养老计划’方案。”楚砚舟把文件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日常工作,“涉及三位叔伯、两位表亲,共五个家庭。主要安排是:第一,家族信托设立专项‘退休保障基金’,每人每年拨付五百万生活费,持续二十年,总额一亿;第二,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加拿大温哥华、新加坡三地购置房产共七套,总价值约两亿;第三,安排子女进入当地国际学校,学费由家族承担;第四,医疗方面,与当地顶级私立医院签订贵宾服务协议。”
魏启正转过身,没有看文件,而是走到办公桌后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魏氏家谱》。家谱翻到现代篇,魏启正、魏稷明、魏启亮……一个个名字后面记录着生卒年月、职务成就。他的手指在魏启明那页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合上家谱。
“他们……都同意了吗?”魏启正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叔魏稷明最初坚决反对,说要‘死在晋阳’。”楚砚舟推了推眼镜,“但昨晚冼明达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传来后,他沉默了半小时,然后说‘什么时候走’。”
魏启正闭上眼睛。冼明达,那个退休的稀土办前副主任,曾经也是魏家座上宾。三叔魏稷明的小舅子通过冼明达牵线做的那些“生意”,如今成了悬在魏家头上的刀。国安部门已经找魏稷明谈过三次话,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魏稷明本人参与,但“亲属利用其影响力从事违法活动”这条,足以让这位曾经的家族实权人物彻底出局。
“四姑魏静淑呢?”魏启正睁开眼。
“四姑……要求保留她在晋阳那套老房子的产权,说以后想回来看看。”楚砚舟顿了顿,“另外,她问能不能把孙女留在国内读书,孩子才八岁,她舍不得。”
“可以。”魏启正点头,“孩子留下,安排到省城最好的私立学校,费用家族出。告诉四姑,等风头过去,她随时可以回来看孩子。”
“明白。”楚砚舟继续汇报,“远房堂弟魏启亮那边比较麻烦。他坚持要留在国内,说‘死也要死在煤矿上’。我们查到,他去年通过华盛国际投行,在蒙古投资了一个小煤矿,投了三千万,现在矿还没出煤,资金套住了。如果这时候走,那笔钱就打了水漂。”
魏启正冷笑一声:“蒙古那个矿,我找人查过,矿权有问题,当地部落正在闹纠纷。楚总监,你告诉他两条路:第一,接受养老计划去加拿大,那三千万家族补给他;第二,留在国内,但家族会发声明,与他及他名下的所有企业切割关系,同时向监管部门报告他在蒙古的违规投资行为。”
楚砚舟心领神会。第一条路是体面退场,第二条路……就是身败名裂。
“他会选第一条。”楚砚舟肯定地说。
“还有,”魏启正坐回办公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有涉及海外资产转移的手续,必须合规、透明、可追溯。每一笔钱从哪里出、经过什么渠道、最终到谁手上,都要有完整记录。这些记录……复制一份,交给清晏。”
楚砚舟微微一怔:“交给魏处长?她正在审计家族基金……”
“正因为她在审计,才要给她。”魏启正神色平静,“魏家要转型,就要转得彻底、转得干净。清晏是审计官,让她看到家族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这是我们对她的支持,也是对家族的负责。”
“明白了。”楚砚舟记下,“那……捐赠基金的事?”
“下午三点,清华校方代表到晋阳。”魏启正看了眼日程,“五十亿‘华夏战略科技奖励基金’,捐赠协议已经草拟好了。基金管理委员会由清华、科技部、魏家三方组成,魏家占一席,我提名清晏。”
楚砚舟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魏处长在审计署工作,参与家族基金的管理,这会不会……”
“不会有利益冲突。”魏启正打断他,“清晏在委员会里只负责监督基金使用是否符合捐赠初衷,不参与具体项目评审和资金分配。而且,这是公开透明的公益捐赠,所有流程都会公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楚总监,你说……魏家这么做,外人会怎么看?”
楚砚舟思考了几秒,谨慎回答:“外界会认为,魏家这是在……交投名状,也是买保险。”
“投名状给国家,保险给自己。”魏启正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楚总监,你知道魏家最危险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是……袁家倒台的时候?”
“不是。”魏启正摇头,“是袁家如日中天的时候。那时候,多少家族企业围在袁家周围,靠关系拿项目、拿资源、拿政策。魏家也差点陷进去,是我父亲力排众议,坚持‘可以合作,不能依附’。后来袁家倒了,那些依附者倒了一片。魏家虽然伤了些元气,但根基还在。”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很像。国家在推动科技自立、产业升级,这是一条新赛道。有些企业想走老路,靠关系、靠钻空子、甚至靠里应外合。魏家如果还抱着旧思维,迟早会被淘汰。我们捐五十亿,不只是做慈善,是在表态——魏家要光明正大地走新路,要成为国家战略的参与者、贡献者,而不是投机者、拖累者。”
楚砚舟肃然起敬:“魏董,我明白了。”
“去吧。”魏启正挥挥手,“把事办好。”
楚砚舟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魏启正一人。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相框,里面是父亲魏稷山去年生日时的全家福。照片上,老爷子坐在中间,子女孙辈围在身边,笑容满面。但魏启正知道,这张照片很快就会缺人了——三叔、四姑、堂弟他们,不会再出现在未来的全家福里。
家族传承,有时候不是枝繁叶茂,而是修剪枝桠,让主干长得更直。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魏清晏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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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时,赣州审计组驻地。
魏清晏刚结束与华晟稀土新任董事长的谈话,手机就响了。看到是大哥的来电,她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
“大哥。”
“清晏,在忙?”魏启正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刚谈完话。华晟的新董事长是集团从国家稀土集团挖来的技术专家,人很正派,思路也清晰。”魏清晏简短汇报,“他承诺会彻底整改,把华晟做成绿色矿山的标杆。”
“那就好。”魏启正顿了顿,“清晏,有件事要告诉你。家族决定,捐五十亿设立‘华夏战略科技奖励基金’,由清华管理。基金管理委员会,我给你留了一个席位。”
魏清晏愣住了:“大哥,这不合规。我在审计署工作,不能参与家族基金……”
“不是家族基金,是公益基金。”魏启正解释,“而且你只是监督委员,不参与具体运作。清晏,这个位置必须由你来坐——你是魏家的人,但更是国家的审计官。由你来监督这笔钱的使用,外界才会相信魏家是真心做公益,而不是洗钱或者避税。”
魏清晏沉默了。她明白大哥的用意,但这依然是个敏感的位置。
“另外,”魏启正继续说,“三叔、四姑、启亮他们……会去海外养老。所有手续的完整记录,楚总监会给你一份。你可以查,可以审,如果有问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话说得坦荡,反而让魏清晏心里一酸:“大哥,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一定要。”魏启正声音坚定,“清晏,你还记得爷爷常说的那句话吗?‘守正出新,与时偕行’。过去这些年,魏家在‘守正’上做得不够,现在该补课了。补课就要有补课的样子——该清退的清退,该捐赠的捐赠,该转型的转型。”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清晏,你是魏家的女儿,但你有你自己的路。家族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要绑住你,是要借你的‘正’,来正家族的‘名’。你明白吗?”
魏清晏握紧手机,眼眶有些发热:“我明白。”
“好。”魏启正说,“下午三点,清华的人到晋阳签捐赠协议。如果你那边方便,可以视频连线。让外界看看,魏家的转型,是上下同心、干干净净的转型。”
通话结束。魏清晏站在走廊窗前,看着赣南四月的青山。远处,离子型稀土矿山的复绿工程正在推进,光秃秃的山坡上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意。
转型会痛,但痛过之后,是新生的开始。
个人如此,家族如此,国家亦如此。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给林峰的专项报告。题目是:《关于魏氏家族转型过程中合规性审查的阶段性汇报》。
报告里,她如实记录了魏启正通报的所有信息:海外养老计划、五十亿捐赠基金、以及楚砚舟即将移交的完整记录。在报告最后,她写道:
“魏氏家族的转型,是在国家战略引领下的民营企业自我革新。作为审计人员,我将依法依规履行监督职责;作为魏氏成员,我乐见家族走上守正创新之路。两者并不矛盾,因为国家的利益与合法守规的家族利益,在根本上是一致的。”
写完,她点了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是顾清晏发来的消息:“清晏,我刚见到你三叔魏启明了。他状态还好,说想临走前见你一面,有话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