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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稀土会议,联盟裂痕(1 / 2)

六月十二日,清晨六时二十分,吉隆坡。

周岚站在君悦酒店三十七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双子塔的玻璃幕墙刚刚开始反射第一缕晨光,像两柄镀金的匕首刺入淡紫色的天空。更远处,马六甲海峡的海平线还沉浸在黛青色的雾霭中,几艘货轮正在缓慢移动,拖出细长的白色尾迹。

她已经这样站了十五分钟。

手边那杯锡兰红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金色膜。她没有碰。

今天是国际稀土联盟首次成员国会议。从去年十二月在京城召开筹备会,到今天在吉隆坡正式落地,整整六个月。十九个成员国,二十三个观察员国和地区组织,超过两百名代表齐聚这座南洋都市,只为签署那一份名为《全球稀土供应链合作与技术共享框架协议》的文件。

她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份国际军控条约。

因为她更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手机屏幕亮起,加密线路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周岚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岚姐。”电话那头是林峰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依然平稳,“吉隆坡那边,还顺利吗?”

“还有四十分钟出发。”周岚说,“莫妮卡·陈安排了早餐会,会前和马来西亚、印尼、越南的代表先碰个头。稀土生产国这边的态度基本一致,关键是消费国,尤其是澳大利亚和那几个欧盟国家。”

“澳大利亚……”林峰顿了顿,“矿业巨头莱纳斯集团过去半年一直在游说堪培拉,反对无条件技术共享。他们手里握着全球除华夏外最大的轻稀土分离产能,不想轻易让出技术壁垒。”

“我知道。”周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所以今天他们一定会发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峰说:“发难不要紧,关键看谁在背后递刀子。”

周岚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杯冷茶,浅浅抿了一口。

“美国驻吉隆坡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昨天临时增加了行程。”林峰继续说,“上午九点,和欧盟代表团的午餐会。你说巧不巧?”

“不巧。”周岚放下茶杯,“正好是会议茶歇时间。”

“所以。”林峰顿了顿,“你要有预案。”

“有。”周岚说,“苏曼凌晨三点刚从日内瓦飞过来,带来了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的最新风向评估。陈曦那边也准备了一份材料,必要时用得上。”

“好。”林峰没有追问那份材料是什么,“吉隆坡交给你,我放心。”

电话挂断。

周岚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梳妆台。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珍珠白真丝衬衫、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快五十岁的痕迹藏在眼尾细纹里,藏在发髻间偶然露出的几根银丝里,但那双丹凤眼依然清亮如初。

七时整,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司长。”裴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车备好了。莫妮卡女士的助理在楼下等。”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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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四十五分,吉隆坡会展中心,五层会议大厅。

这是双子塔旁边最现代化的会议场馆,今天门口增加了三倍的安保。马来皇家警察的装甲车停在广场东南角,四个着便装的特别任务连成员混在接待人员中,不动声色地扫描着每一个入场者。

但真正紧张的,是大厅内的空气。

环形会议桌中央摆放着十九面成员国国旗,华夏的五星红旗紧邻东道主马来西亚的星月旗。每个席位前都立着镀铬名牌,摆放着同声传译耳机和冰镇矿泉水。

周岚落座时,正对面的席位上是澳大利亚代表团。

团长帕特里克·麦肯齐,五十二岁,澳大利亚工业、科学与资源部副部长。灰色西装,酒红色领带,修剪整齐的银灰色短发。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快速滑动,眉头微微皱着。

周岚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

九时整,主持会议的马来西亚国际贸易与工业部特别顾问莫妮卡·陈敲响了木槌。

“各位阁下,各位代表,女士们,先生们。”她的英语带着轻微的南洋华人口音,字正腔圆但语速适中,“我荣幸地宣布,国际稀土联盟首次成员国会议现在开始。”

掌声短暂而克制。

会议按照既定议程推进:秘书长选举、理事会席位分配、秘书处选址、财务预算审议……

每一项都经过筹备会五轮磋商,表面上已无悬念。各国代表或认真记录,或低头审阅文件,或戴着耳机与后方沟通。

周岚注意到,麦肯齐始终没有放下手机。

他的右手握着那部黑色加密终端,左手搁在桌面,食指在澳大利亚名牌边缘无意识地摩挲。每隔两三分钟,他会低头瞥一眼屏幕,然后快速滑动,偶尔回复几个单词。

莫妮卡·陈也注意到了。

她主持会议时习惯用目光巡视全场,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钢琴师同时照看八十八个琴键。她的视线在麦肯齐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半秒,足够捕捉很多细节。

麦肯齐的额角没有汗。但周岚看到,他的衬衫领口比早上刚入场时更深了一色——那是脖颈处渗出的细密汗珠洇湿了白色牛津布的边缘。

室温二十三度。

十时二十分,会议进入核心议题。

“第六项议程。”莫妮卡·陈的声音依然平稳,“审议《全球稀土供应链合作与技术共享框架协议》草案。根据筹备会第五次会议共识,本协议第三条‘技术共享机制’的原则已获多数成员国支持。现在请各国代表就协议文本发表最后意见。”

话音刚落,麦肯齐放下了手机。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马来西亚主席女士,各位同事。”他的英语带着澳洲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澳大利亚代表团经过认真研究,认为协议草案第三条关于‘技术共享’的表述存在重大缺陷。”

会场气氛陡然绷紧。

“具体而言,”麦肯齐翻开面前的文件,念道,“‘成员国应在自愿、公平、互利的基础上,推动稀土开采、分离、加工及应用领域的技术交流与合作,相关技术成果应在联盟框架内实现普惠共享’。”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这个表述过于模糊。什么是‘普惠共享’?是免费授权,还是优惠授权?是强制共享,还是自愿共享?草案没有明确界定。澳大利亚的建议是——将本条修改为‘有条件授权机制’。具体技术成果是否纳入共享范围,由成员国根据双边或多边协商自主决定。联盟秘书处仅提供协调服务,不拥有技术资源的分配权。”

他合上文件,看向周岚。

那是挑战的眼神。

会议室里响起低沉的窃窃私语。印尼代表和越南代表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德国代表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法国代表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周岚没有立即回应。

她在等。

等莫妮卡·陈先开口。

“澳大利亚代表的意见,秘书处已经记录。”莫妮卡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没有请周岚发言,而是转向麦肯齐,“请问麦肯齐先生,澳大利亚是否准备了替代条款的具体措辞建议?”

“是的。”麦肯齐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澳大利亚法律顾问团队拟定的修正案文本。建议将第三条第二款至第五款全文替换为……”

他开始逐条宣读。

周岚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目光,从麦肯齐的脸移到了他的脖颈。

那圈细密的汗珠,正在灯光下隐隐反光。

她想起林峰三天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对手越是想隐藏的东西,越是会反复确认。”

麦肯齐在反复确认什么?

周岚垂下眼帘,视线扫过麦肯齐桌面上那个始终屏幕朝下的手机。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在等堪培拉的指示。

他是在等某个人的指令。

而那个人,不在这个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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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时三十分,会议进入茶歇。

周岚没有去咖啡区。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双子塔的阴影缓慢移动。

苏曼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走到她身边,背对会场,嘴唇几乎不动:“收到陈曦的邮件了。洛杉矶高等法院的公开案件记录,昨天下午刚归档。未成年被告人身份保密,但辩护律师名单和保释听证会日期是公开信息。”

“确认了?”

“确认。”苏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帕特里克·麦肯齐的独子,亚历山大·麦肯齐,十九岁,南加州大学二年级学生。三天前在圣莫尼卡的一次派对中被捕,罪名是二级持有及意图分销。从他租住的公寓里搜出三百二十克可卡因,还有两千三百美元现金。”

周岚没有回头。

“保释听证会定在明天上午九点。”苏曼继续说,“控方反对保释,理由是被告有潜逃风险——他持有澳大利亚和美国双重国籍,护照尚未被扣押。”

周岚点了点头。

“陈曦联系了洛杉矶的一位刑事辩护律师,麦肯齐家在当地聘请的。”苏曼顿了顿,“条件开得很清楚:他们愿意配合一切司法程序,但希望保释金额控制在五十万美元以内,并且附加电子监控。问题是,主审法官是加州有名的‘严判派’,检方施压很大。”

周岚终于转过身。

她接过苏曼手里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把文件打印出来。”她说,“要纸质的,带法院水印的那种。”

“好。”

苏曼离开后,周岚看到莫妮卡·陈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这位马来西亚部长特别顾问今天穿了一袭宝蓝色的马来套装,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眼神里透着疲惫。

“周司长。”莫妮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华语说,“美方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昨天下午在香格里拉酒店设午宴,邀请了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和欧盟六个国家的代表。宴会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周岚看着她。

“日本和韩国的代表今天会议全程没有发言。”莫妮卡说,“欧盟那边的态度……很暧昧。”

“‘暧昧’是什么意思?”周岚问。

“德国和法国的官方表态依然是支持框架协议。”莫妮卡顿了顿,“但他们代表团里的技术顾问,有几个和美国能源部的人走得很近。昨天晚宴结束后,欧盟代表团副团长——一个波兰人——单独留在香格里拉的酒吧,和美国参赞喝了四十分钟。”

她看着周岚:“波兰明年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

周岚没有立即回应。

她将咖啡杯放回侍者的托盘,轻轻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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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时五十分,茶歇结束前的最后五分钟。

周岚走向吸烟区外的露台。

麦肯齐正独自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万宝路。吉隆坡六月湿热的风吹乱了他的银灰色短发,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汗渍。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看到周岚,他下意识地将那支没点燃的烟握进掌心。

“麦肯齐先生。”周岚走到他身侧,没有看他,只是望向远处正在进港的一艘集装箱货轮,“能占用你两分钟吗?”

麦肯齐沉默了一下。

“关于修正案的事,如果贵国代表团需要更多时间考虑……”他开口。

“不是修正案。”周岚打断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对折的A4纸,递过去,“是这个。”

麦肯齐接过来,展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洛杉矶高等法院案件查询系统的打印页,左上角是加州司法徽章,右上角是条形码和案件编号。正文用标准的法院文书格式写着:

案号:2024-CF-08932

被告人姓名:经法院批准,不予公开(未成年)

辩护律师:艾伦·温特劳布(温特劳布-陈律师事务所)

指控罪名:健康与安全法典第条——二级持有及意图分销

保释听证会日期:2024年6月13日上午9:00,第37号法庭

承办法官:玛莎·克莱因

麦肯齐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份薄薄的打印纸在吉隆坡湿热的风中哗啦作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白色蝴蝶。

“这是……公众可以查询的公开记录。”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没有任何保密义务。你拿这个……威胁我?”

周岚没有否认。

“不是威胁。”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是提供一个选择。”

麦肯齐死死盯着她。

“你儿子明天的保释听证会,控方会以潜逃风险为由请求羁押候审。”周岚继续说,“温特劳布律师的辩护策略是争取电子监控居家监禁,保释金额不超过五十万美元。但克莱因法官三年前在类似案件中驳回保释,被告在押候审八个月后被判三年零四个月。”

她顿了顿:“那是个墨西哥裔男孩,母亲是清洁工,请不起私人律师。”

麦肯齐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件家事。”周岚说,“不是用‘关系’,是用程序。陈曦法官协调了洛杉矶一位资深出庭律师,他会以‘法律援助之友’的身份向法庭提交一份意见书,援引加州上诉法院2022年的一个判例——关于未成年被告人非暴力涉毒案件的审前释放标准。那个判例对辩方有利。”

她看着麦肯齐:“意见书明天早晨开庭前一小时会送达克莱因法官的办公室。”

麦肯齐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打印纸已经被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代价是什么?”他终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