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轻声说:“麦肯齐先生,国际稀土联盟的根基不是技术,不是资金,是信任。十二个矿产国、七个消费国、二十三个观察员,坐在这张谈判桌上,是因为他们相信——在这里,小国不会被大国胁迫,弱国不会被强国掠夺,每个成员国都有平等的发展权。”
她顿了顿:“你今天提出的‘有条件授权’,实质是‘强者通吃’。拥有成熟分离技术的国家有权决定谁可以获得技术,谁只能购买产品。这是联盟的死亡条款。”
麦肯齐闭上眼睛。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有我的压力。”
“我知道。”周岚说,“所以你也有选择的权利。”
她把那团被揉皱的打印纸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抚平,重新对折,放回自己的公文包。
“会议还有十分钟继续。”她转身,“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她没有回头,“你的修正案措辞很专业,但有一个逻辑漏洞。”
麦肯齐抬起头。
“‘有条件授权’的前提是联盟内部存在一个‘权威的技术评估体系’。”周岚说,“你建议由秘书处组建技术委员会,负责评估各成员国的技术成熟度,确定哪些技术可以纳入共享范围。”
她顿了顿:“但技术委员会的席位分配,你写的是‘按成员国稀土产业规模比例确定’。”
麦肯齐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
华夏是全球最大的稀土生产国、消费国、技术拥有国。如果按产业规模分配席位,华夏将占据技术委员会的绝对多数席位。
他提出的“有条件授权”修正案,表面上是限制华夏的技术霸权。
但实际上,它会把技术评估权完整地、合法地、不可推翻地,交到华夏手里。
这不是破局。
这是自投罗网。
周岚已经走回会场。
麦肯齐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海平线上缓缓移动的货轮。
他终于点燃了那支握了很久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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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时十五分,会议继续。
麦肯齐回到座位时,他的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他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
莫妮卡·陈敲了敲木槌。
“各位代表,茶歇前澳大利亚代表团提出了关于第三条技术共享机制的修正案动议。请澳大利亚代表做最后陈述。”
麦肯齐摘下麦克风,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看向周岚。
周岚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翻着自己面前的协议文本。
麦肯齐开口。
“经过进一步评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尽力保持平稳,“澳大利亚代表团认为,我们提出的修正案……在某些技术细节上存在考虑不周之处。为确保联盟初期的平稳运行,我们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撤回修正案动议。支持筹备会第五次会议达成的共识文本。”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日本代表摘下眼镜,用绒布反复擦拭。韩国代表和旁边的参赞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德国代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只有欧盟代表团副团长——那个波兰人——面无表情,低头喝咖啡。
莫妮卡·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感谢澳大利亚代表团的审慎态度。”她说,“是否还有其他代表团对草案文本提出异议?”
没有人回应。
“那么,根据议事规则,我将《全球稀土供应链合作与技术共享框架协议》草案提交会议表决。”
她举起右手。
“赞成者,请举手。”
周岚举起手。
马来西亚、印尼、越南、老挝、缅甸、巴西、智利、南非……十二个矿产国的代表陆续举手。
德国举起手,法国举起手,意大利、荷兰、比利时……欧盟主要国家举起手。
日本代表犹豫了整整五秒,在身旁参赞的低声催促下,缓缓举起手。
韩国紧随其后。
麦肯齐最后举起手。
他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七票反对?四票弃权?”莫妮卡·陈环视全场,“没有。草案获得全体成员国一致通过。”
她敲下木槌。
“《全球稀土供应链合作与技术共享框架协议》正式生效。”
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但足够持久。
周岚合上面前的文件。
她看到,麦肯齐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像在看着什么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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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时三十分,会议结束后的小范围午餐会。
周岚没有去宴会厅。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份没动过的三明治。
门开了,莫妮卡·陈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麦肯齐签了协议最终文本。”她走到窗前,背对周岚,“但他要求在附件里增加一条‘技术转让优先适用双边协商原则’的说明性注释。秘书处接受了。”
“合理让步。”周岚说,“他总要带点什么回去交差。”
莫妮卡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周岚。
“周司长,有句话我不该说,但还是想告诉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美国领事馆的人,在会前接触过所有代表团。”
周岚没有惊讶。
“有些是明面上约的,有些是‘偶遇’。”莫妮卡继续说,“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这些都在明处。但欧盟那边,情况更复杂。”
“‘复杂’是指?”周岚问。
“德国和法国的代表团团长,官方表态依然支持联盟框架。”莫妮卡顿了顿,“但他们全署的人走得很近。”
周岚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国家核安全署?”
“对。”莫妮卡说,“不是商务处,不是经济处,是管核不扩散的那个部门。”
她看着周岚:“稀土分离技术和核材料提取技术,在工艺路线上有共通之处。美国人的算盘,恐怕不只是‘稀土供应链安全’这么简单。”
周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谢谢你,莫妮卡。”
“不用谢我。”莫妮卡摇头,“马来西亚是小国,坐在华夏和美国之间,只能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要留后路。”
她顿了顿:“今天你赢了一局,我很高兴。但下一局,他们不会在明面上出牌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件事。”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麦肯齐的儿子那桩案子,洛杉矶地检署的检察官,是共和党籍,明年要竞选加州总检察长。”
“他需要一场‘对毒品零容忍’的标志性胜诉来拉票。”周岚接话。
莫妮卡点了点头。
“所以,就算你帮麦肯齐摆平了保释听证会,正式审判还在后头。”她说,“这张牌,你用一次,就废了。”
她拉开门。
“下次他们再发难,不会给你准备牌的时间。”
门轻轻关上。
周岚独自坐在休息室里。
窗外,双子塔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像两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她端起那杯冷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
她想起莫妮卡最后那句话:“这张牌,你用一次,就废了。”
是啊。
但至少,这次赢了。
而且,她还有别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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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时三十分,吉隆坡国际机场,华夏代表团专用休息室。
周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停机坪上一架架起降的飞机。
加密电话响了。
“岚姐。”林峰的声音传来,“会议全程直播我看了。你做得很好。”
“麦肯齐暂时稳住了。”周岚说,“但欧盟那边,问题比预想的更深。”
“我知道。”林峰说,“德国和法国的官方表态不会变,但波兰明年担任轮值主席国,美国人在那里布局很久了。”
“影子舞会。”周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莫妮卡告诉你了?”林峰问。
“只提了一句。”周岚说,“八月十五日,地点未知。麦肯齐今天不断看手机,就是在等‘某个人’的指令。那个人,很可能和影子舞会有关。”
林峰没有否认。
“这件事,李锐和秦风在跟进。”他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把稀土联盟的框架协议带回来,然后尽快启动技术委员会的组建。”
“好。”周岚顿了顿,“林峰。”
“嗯?”
“……没什么。”她轻声说,“你那边,也要小心。”
电话那头,林峰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会的。”
通话结束。
周岚收起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一架马来西亚航空的班机正在起飞,轰鸣着冲向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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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淮北市图书馆。
秦风站在二楼的消防通道门口,看着技术员将一枚微型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的通风口。
“7号存包柜正前方十二米,东北角阅览桌。”技术员压低声音,“镜头焦距50毫米,光圈F1.4,夜间红外模式支持十五米无补光成像。”
秦风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手表。
六月十二日,十八时十七分。
距离周四,还有十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拿出手机,给顾清晏发了一条信息:
“网已布好。”
三秒后,顾清晏回复:
“收到。他一定会来。”
秦风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消防门。
门后,7号存包柜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像一个等待猎物踏入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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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