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半管使用过的军用止血凝胶。
秦风蹲下,用镊子夹起那半管凝胶。
德文标签,瑞士某医疗器材公司生产,型号是专供北约特种部队的止血型,不在民用市场流通。
凝胶挤出口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他受伤了。左肩——从冲锋衣左袖的破口位置判断。伤口应该不深,否则单靠这半管凝胶止不住动脉出血。
但他逃脱了。
怎么逃脱的?
秦风站起身,环视整个仓库。
没有其他门,没有窗户,唯一的天窗在三米高的顶棚,而那个天窗的玻璃……
碎了。
碎玻璃散落在货架顶部和地面,断口锋利,边缘没有灰尘——刚打破不久。
秦风按下耳麦:“顶棚天窗是逃生通道,通知外围封锁三百米半径。”
“秦队!”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技术员近乎变调的惊呼,“我们扫描了厂房地下结构——您当前位置下方三米,有大量硝酸铵炸药残留信号!当量估算……至少三吨!”
秦风的身体僵住。
三吨硝酸铵。
足以把这座废弃厂房、周围五十米内的一切,连同任何追击者——
一起送上天空。
他没有立刻撤退。
他的视线落在货架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张被揉皱又被展开的纸条。
秦风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手写字迹,是中文,笔迹潦草但有力:
“我不是他。他还在等你们带他回家。”
秦风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三天前,西山安全屋地下审讯室里,荆岩在说到自己女儿时崩溃哭泣的侧脸。
这不是蝰蛇的字迹。
这是荆岩。
但荆岩此刻正被严密关押在西山安全屋,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
秦风握紧纸条。
除非真正的荆岩已经倒戈,而这个“清道夫”,是蝰蛇伪装成荆岩的模样,故意留下误导。
或者……
他想起荆岩的配合和那句话:“我女儿……也叫念念。荆念慈。
他想起荆岩说:“我在做的,就是在保护别人的念念。”
如果荆岩真的被放出来了?
不,不可能。林峰不会在未完成彻底评估前释放这样级别的危险人物。
那这张纸条是谁留下的?
秦风没有时间细想。
“全队,立即撤离厂房,保持五百米以上安全距离。”他按住耳麦,“通知排爆组,这里有未引爆的爆炸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将它放进证物袋。
然后他转身,快步撤离。
身后,阳光从顶棚裂缝斜射进来,照在那半管止血凝胶上。
照在那行潦草的手写字迹上。
“他还在等你们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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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时五十五分,京城西郊,某安全屋。
晏惟清坐在儿童房的地垫上,手里举着一块红色乐高积木。
女儿念念趴在他对面,正努力把一块蓝色积木卡进她搭的“城堡”塔尖。小眉头皱着,舌头微微伸出嘴角,是那种全神贯注时才有的表情。
“爸爸,”念念忽然抬起头,“你今天不去实验室吗?”
晏惟清放下积木。
“今天不去。”他说,“爸爸在家里陪你。”
“那明天呢?”
“明天……”
他顿了顿,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
“明天爸爸也陪你。”
念念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搭建她的城堡。
晏惟清看着女儿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想起三天前秦风对他说的话:
“晏教授,行动当天,请您和家人待在这个安全屋。我们会全程保护您。最迟晚上,一切就会结束。”
他没有问“如果行动失败呢”。
他知道问也没有用。
但他还是忍不住,每过半小时就看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只有一条定时更新的加密信息:“行动进行中。目标已现身。”
此刻,那条信息的内容已经更新:
“目标受伤逃脱。现场发现疑似线索,正在追查。您和家人请继续原地待命。”
晏惟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块红色积木。
“念念,”他说,“爸爸教你搭一个真正的城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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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三十分,国家科技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
林峰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军功章。
裴澈刚刚汇报完“归巢行动”的最新进展:头车被毁,两名特勤轻伤;蝰蛇暴露,但逃脱;现场发现疑似荆岩留下的纸条。
“秦风判断,”裴澈合上文件夹,“纸条可能是蝰蛇伪造的,目的是混淆追查方向,让我们怀疑内部有配合。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他没有说完。
林峰替他说完:“荆岩的审讯评估报告,邢砚声今早提交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份盖着“机密”红戳的文件。
评估结论只有一行:
“荆岩——改造程度评估:中度。人格完整性评估:已部分恢复。合作意愿评估:强烈。风险评估:在适当监管和持续心理干预下,可有限度参与反制行动。”
林峰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凌晨三点,他签署了一份只有三人知道的密令。
密令内容很简单:
“授权荆岩以‘清道夫’身份,配合‘猎蝰’行动,时限:四十八小时。行动代号:赎罪。”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正在早高峰中缓慢蠕动。
林峰握紧那枚军功章。
他想起二十几年前,老团长在边境丛林里说:“林峰,在战场上,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敌人的全部计划。你只能做好自己的全部准备。”
他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剩下的,就看荆岩——
或者此刻正在昌平废弃工厂里流血的“清道夫”——
能不能抓住那唯一的机会,赎回自己破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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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四十分,昌平西山口废弃化工厂。
排爆组的生命探测仪没有在厂房地下发现任何活体信号。
硝酸铵炸药——或者说,曾经存放过的硝酸铵炸药——已经被转移。残留信号是长期渗透进土壤的硝酸盐成分。
这是一座空饵。
秦风站在厂房门口,看着技术人员从地下三米处取出的土壤样本。
灰白色的土,散发着淡淡的刺激性气味。
他的对讲机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秦队,残留物检测完成。这些硝酸铵在地下至少埋藏了三年以上,不是近期布置的。”
三年。
秦风想起档案里“蝰蛇”叛逃的时间。
2018年。
五年前。
这片废弃厂房,在五年前就被选定为备用的藏身地、备用的伏击圈、备用的……
葬身地。
他抬头看向顶棚那道被撞碎的天窗。
阳光从裂缝中倾斜而下,照在那行用止血凝胶管压在货架上的潦草字迹。
“他还在等你们带他回家。”
秦风拿出加密通讯器,拨通了那个号码。
三声后,林峰接起。
“头儿,”秦风说,“我需要去一趟瑞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荆岩告诉你的?”林峰问。
“纸条。”秦风说,“不是蝰蛇留的。”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峰说:“批准。但你只有四十八小时。”
“够了。”
秦风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仓库。
他想起三天前,西山安全屋地下二层,荆岩在看到他女儿照片时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想起荆岩说:“我想回家。”
现在,有个人说:他在等你们带他回家。
那个人,不是蝰蛇。
是山鹰。
秦风转身,走向停在厂房外的越野车。
“三号车跟我去首都机场。”他对副手说,“订最快一班飞昆明的机票。”
“是。”
车门关上。
引擎轰鸣。
越野车驶出废弃工厂,汇入昌平西山口的晨光里。
远处,十三陵水库的水面正在初夏的微风下泛起粼粼波光。
像无数双等待归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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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