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另一根探针,在主供电线路与接地端之间,搭建了一条极细的旁路。
0.1秒。
起爆器的绿灯熄灭,红灯熄灭,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
排爆组长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
“主供电切断了,”他的声音嘶哑,“现在是旁路供电,只有心跳监测功能。起爆回路……已隔离。”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以拆了。”
三分钟后,那枚绑在老人胸口的黑色装置被完整取下,装进防爆桶。
排爆组长摘下头盔,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他看着秦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我服了。”
秦风没有回应。
他亲手剪断老人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扶着他在墙边坐稳。队员递来温水,老人双手颤抖捧着杯子,像捧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谢谢……”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呜咽,“谢谢你们……”
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
耳麦里传来追击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
“秦队,目标潜入地下管网,我们在C7段失去踪迹。这径……”
秦风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在狙击镜反光后敏捷消失的身影,想起半管德制止血凝胶,想起货架上那张写着“他还在等你们带他回家”的纸条。
他知道,这次追不上了。
“扩大搜索半径五百米。”他睁开眼,“重点排查通往怀昌路东段的出口。他受了伤,跑不远。”
“明白。”
秦风挂断通话,转身准备安排疏散。
他的余光扫过老人靠着的那面墙壁。
那里,老人刚才倚靠的位置,混凝土表面有一小片被手汗蹭亮的印记。
印记旁边,半截泛黄的照片从老人敞开的工装内袋边缘探出头来。
秦风蹲下身。
“广财师傅,你口袋里这张照片——”
老人低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半截照片,似乎这才想起它的存在。
“这个……”他皱着眉,努力回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不记得……”
他抽出照片,递给秦风。
这是一张折叠了无数次、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彩色照片。画面中心是一家三口:年轻男人穿着老式橄榄绿警服,眉眼英气;身边的女人扎着马尾,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女婴,笑得很温柔。
男人左手中指第二关节,有一道隐约可见的疤痕。
秦风的手微微一顿。
他翻到照片背面。
那里有几行新写的字迹,蓝色圆珠笔,笔画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别追了。”
“下次我会杀真的。”
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加上去:
“——照顾好念慈。拜托了。”
秦风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三天前,西山安全屋地下二层,荆岩在看到女儿照片时崩溃哭泣的样子。
他想起荆岩说:“我女儿……也叫念念”
他想起荆岩说:“我在做的,就是在保护别人的念念。”
现在,这个男人——
或者说,这个曾经叫荆岩的男人——
正带着伤,藏在北京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用这种方式对他说:
别追了。
下次见面,我会真的动手。
然后,他把他唯一的、最珍贵的、本该藏在心口一辈子的照片——
留给了秦风。
秦风慢慢将照片装进取证物袋,贴着胸口的内层口袋。
他站起身,对副手说:
“追击组收队。”
副手一愣:“秦队,不追了?”
“追不上了。”秦风说,“他有心躲,我们三天三夜也找不到。”
他顿了顿,望向厂房外刺目的阳光。
“他会自己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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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四十分,昌平西山口。
救护车载着郦广财驶离废弃工厂。老人靠在担架上,浑浊的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的天空。
随车医生正在测量他的生命体征。心率78,血压126/82,一切趋于平稳。
“老人家,”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你记得绑架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戴口罩,看不清脸。但他的手……”
“手怎么了?”
“他把我关进去之前,给我解开过一次绳子,让我喝水。”老人闭上眼睛,“他的左手……中指那儿有道疤,很长,像是旧伤。”
他顿了顿:“那个人手在抖。”
医生停下笔。
“抖?”
“嗯。”老人说,“给我喝水的时候,水瓶一直在晃。我以为他是紧张,现在想想……”
他没有说下去。
医生没有追问。她把记录板合上,转头看向窗外。
救护车驶上京藏高速。
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缓慢浮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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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时二十分,国家科技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
林峰站在地图前,听秦风汇报完整经过。
照片和纸条已经过技术检验:笔迹与荆岩审讯记录中的签名100%吻合,照片背面指纹经比对,属于荆岩本人。
这是他在被捕后四十八小时内,留下的唯一“越狱”痕迹。
——用秦风的话说,“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我们手上。”
林峰沉默良久。
“瑞丽那边,”他终于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秦风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的航班,飞芒市,再转汽车。今晚七点左右能到。”
“山鹰——老根那边,联系好了?”
“邢砚声通过边境工作站找到了他的茶园电话。”秦风说,“他听说我要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来。’”
林峰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枚军功章,握在手心。
“秦风。”
“在。”
“荆岩把他女儿托付给你了。”林峰没有回头,“你打算怎么回复他?”
秦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告诉他,念慈很好,她妈妈很好,他父亲也很好。”
“然后呢?”
“然后……”秦风顿了顿,“然后我会告诉他,当年山鹰没有死,还活着,在等他回家。”
他看着林峰的背影:“这不是回复,这是承诺。”
林峰没有转身。
但他握紧军功章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去吧。”他说,“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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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时五十分,首都机场T3航站楼。
秦风独自坐在候机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从证物袋里取出的照片。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照片上,照亮了那个穿着老式橄榄绿警服的年轻男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内层口袋,拉上拉链。
登机广播响起。
他站起身,走向廊桥。
窗外,一架国航A330正在跑道上加速,昂首刺入六月湛蓝的天空。
机身倒映在玻璃幕墙上,像一只飞向西南的银鸟。
秦风收回目光,踏入廊桥。
他想起那年和老团长最后一次喝酒。团长说,秦风,当兵的人一辈子就两件事:守护该守护的,带回该带回的。
他欠团长一个回答。
现在,他要去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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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