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天师嫁妹(1 / 2)

夜色暗涌时,杭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秋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潜行。

王仲远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满是冷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又是那个梦——在梦中,他站在一条幽暗的街道上,远处传来锣鼓声,一队迎亲的队伍缓缓走来。

那些抬轿的轿夫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灯笼发出幽幽绿光。

花轿经过他身边时,帘子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轿中坐着一位新娘,凤冠霞帔,红盖头下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更可怖的是,花轿之后,一个穿着官袍、满面虬髯的钟馗木偶被架在竹竿上,它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竟在黑暗中转动,直直地看向他。

这个梦已经持续七天了。每一次醒来,他都觉得自己精神又萎靡几分。

初时他以为只是读书太累,直到昨晚,他在梦中第一次看清了那钟馗木偶的全貌——它手中握着一卷红色绸缎,上面隐约可见“婚书”二字,另一只手则牵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

窗外鸡鸣三遍,天色渐白。

王仲远揉了揉眉心,决定出门走走。他是杭州府学的秀才,本应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乡试,但连日噩梦让他心神不宁,书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少爷,您这几日脸色实在不好,”书童小安端来洗脸水,忧心忡忡地说,“要不我去请个郎中来?”

“不必,”王仲远摆摆手,“我出去透透气,或许好些。”

杭州秋日的早晨本该清爽宜人,但王仲远走在街上,却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每当回头,却只有稀疏的行人和叫卖的小贩。

经过街角一家古玩店时,他不经意瞥见橱窗内陈列着一个钟馗木偶,与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顿时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了西湖边。

残荷败柳,秋风瑟瑟,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王仲远沿着白堤缓步前行,试图平复心境。

忽见前方雾中有一个人影,走近才看清是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手持破蒲扇,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正倚在桥栏上打瞌睡。

“这位师傅,打扰了。”王仲远本想绕过去,却不知怎的停了下来。

和尚睁开惺忪睡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年轻人,你印堂发黑,眼神涣散,这几日怕是没睡好吧?很明显是牛马当久了?”

王仲远一惊:“师傅如何得知?不过我确实没睡好,可这牛马是?何意。”

“嘿嘿,不必在意,我疯言疯语说惯了。”道济摇摆了几下头,又摇了摇手中的破扇子,“我不光知道你睡不好,还知道你为什么睡不好。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王仲远心中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可听说过钟馗嫁妹的传说?”道济倚着桥栏,慢条斯理地说道,“传说钟馗有个妹妹,名唤钟娥,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钟馗赴京赶考得中头名状元,却因相貌丑陋被皇帝黜落,愤而撞柱身亡。他的魂魄到了阴间,被阎王封为捉鬼天师。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妹妹,想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这故事我听过,”王仲远说,“钟馗将妹妹嫁给了同窗好友杜平。”

“那只是世人流传的版本,”和尚神秘一笑,“实则钟馗在阴间为官后,发现妹妹早已不在人世。钟娥听说哥哥惨死,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便香消玉殒。钟馗得知后悲痛欲绝,立誓要为妹妹在人间寻一位良配,让她有个归宿。”

王仲远听得入神:“那后来呢?”

“钟馗以法力制作了一个木偶,将自己的部分神力附于其上,让它代替自己在人间为妹妹寻找夫君。但人鬼殊途,活人如何能与鬼魂婚配?于是钟馗想了个法子——找一个与妹妹八字相合、命格相配的活人,在梦中结下婚契,待那人阳寿尽时,便可在阴间成婚。”

王仲远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这也太荒唐了。”

“荒唐?”道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年轻人,你手腕上那条红线,可不是我眼花吧?”

王仲远猛地抬起手,只见右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他脸色煞白:“这、这是……”

“这就是婚契之线,”道济收起笑容,“钟馗木偶已经选中了你。七夜噩梦,是为婚约之兆。到第七夜,若无人干涉,你便会魂魄离体,与钟娥完婚。”

“不可能!”王仲远后退一步,“这世上哪有这等事!”

“信不信由你,”道济摊开手,“不过我看你印堂间的黑气越发浓郁,今晚便是第七夜。若想活命,子时三刻,到灵隐寺后山的冷泉亭来。

记住了,带上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生锈的铜钱,塞到王仲远手中。

王仲远还想再问,道济蹦蹦跳跳又摇摇晃晃地走远了,边走边唱道:“世人笑我疯,我笑世人空。阴阳本无界,只在痴念中……”

回到家中,王仲远心神不宁,将道济给的铜钱反复查看,却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将此事说与书童小安听,小安吓得脸色发白:“少、少爷,那和尚莫不是个骗子?”

“不像,”王仲远摇头,“他说的一切都与我梦中情景吻合。况且这手腕上的红线……”他挽起袖子,那道红痕比早晨更深了几分,隐隐作痛。

夜幕降临,王仲远坐立不安。

他本想去请教府学里的先生,却又怕被人当成疯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渐浓,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去灵隐寺走一趟。

灵隐寺在西湖西北的飞来峰下,夜间山道难行。

王仲远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林中鸦鸣阵阵,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子时将近,他终于找到了后山的冷泉亭。

亭中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王仲远在亭中等待,心中忐忑。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油灯摇曳,差点熄灭。

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影。

锣鼓声幽幽传来,正是他梦中听到的那种声音。

一队迎亲的队伍缓缓向亭子走来,抬着鲜红的花轿,轿夫们脸色惨白,步伐僵硬。

更可怕的是,队伍后面跟着一个被高高架起的钟馗木偶,它身穿官袍,手持婚书,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着诡异的光芒。

王仲远浑身僵硬,想跑却发现双腿完全动弹不得。

迎亲队伍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轿夫脸上细微的木纹——它们根本就是一群大号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