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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桃花深处(2 / 2)

桃花瓣在他们周围形成旋涡,金红光芒越来越盛。

突然,白真笛声一转,变得柔和缠绵。

胭脂与道济同时停下,桃瓣旋涡缓缓消散,如一场金色细雨。

一时间,桃林中寂静无声。

然后,折颜轻轻鼓掌:“好。”

只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四人重新落座,酒壶竟还未空。折颜为大家斟上第四杯——这本不该有的一杯。

“这杯叫‘醉乡’。”折颜说,“饮下后,所见皆所愿,所梦皆成真——虽然只在醉中。”

白真看着杯中酒,忽然正色道:“折颜,你可知我为何常来你这桃林?”

“不是为了酒?”

“酒是其一。”白真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在你这里,我可以只是白真,不是任何名号。就像你可以只是折颜,不是上古凤凰,不是十里桃林的主人。”

折颜沉默良久,举杯:“为这个‘只是’,当饮。”

四杯饮尽,众人皆有醉意。

胭脂靠在石椅上,望着漫天桃花,轻声道:“若有一天我们不再云游了,也想有这样一片林子,不必十里,一里就好。”

道济问:“然后呢?”

“然后...”胭脂笑了,“坐在林中,回忆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或许写本游记,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花开花落。”

道济点头:“这个‘只是坐着’,大有意思。”

折颜忽然道:“我曾以为,活得久了,便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但这桃林,我看了十几万年,每一天的桃花都不一样。”他看向白真,“就像某个人,认识了十几万年,每天也都有新模样。”

白真垂眸,唇角微扬。

道济嘿嘿一笑,躺倒在落花铺就的地上:“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不对,明日若有酒,照样醉!”

胭脂学他躺下,发现从这角度看去,桃花遮蔽天空,缝隙中透出点点星光——不知是真正的星,还是这桃林特有的光点。

“上神,”她忽然问,“你们神仙会做梦吗?”

折颜答道:“会。而且神仙的梦,有时会变成现实。”

“那现在,”胭脂闭上眼睛,“我们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无人回答。

只有风吹桃林,铃声清脆;只有酒香袅袅,萦绕不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道济的鼾声,一起一伏,如潮如汐。

白真再次吹起笛子,这次的曲子温柔至极,似晚风拂过花瓣,似月光洒落林间,似故人久别重逢时的那一眼。

在这笛声中,胭脂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真的有一片桃林,不大,正好一里。林中有屋,屋中有酒,酒香弥漫时,有道济摇着破扇替他解暑,有折颜与白真飘然而至。

他们坐在树下,不谈前世今生,不论道法佛法,只说今日桃花开得如何,新酿的酒味道怎样。

简单至极,却美好得让人不想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胭脂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桃林中。

远处的荷塘边折颜穿着一件粉白外袍正在给白真倒茶。

天已将亮,晨光给桃花镀上金边。道济还在睡,抱着酒葫芦,嘴边带着笑。

白真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笛子横放膝头,望着天边出神,折颜站在一株离白真最近也最古老的桃树下,伸手轻抚树干,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不真实。

胭脂起身。

“要走了?”折颜转身问道。

胭脂点头:“还要继续云游。”

道济此时醒来,伸个懒腰:“走了走了,和尚我又饿了,去找点吃的。”

折颜也不挽留,只从袖中取出两个小玉瓶:“一瓶是‘醒酒’,喝多了可解。另一瓶...”他顿了顿,“是‘醉乡’,想做梦时喝。”

胭脂郑重接过:“多谢上神。”

白真走来,递上一支桃花枝,上面有三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此花离枝不谢,需时自开。”

胭脂接过,心中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道济摇着扇子:“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要把这桃林里的酒都喝光了!”

折颜笑骂:“你敢!我这要是没了酒的话真真可坐不住。”

临别时,胭脂回头望去,见折颜与白真并肩立于桃林入口处,一个粉白衣衫,一个青衣如竹,身后是漫天桃花。这一幕深深印在她心中。

走出十里,再回头,桃林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

道济哼着小调,忽然道:“胭脂,觉得这一趟值得吗?”

胭脂摸着怀中的玉瓶和桃花枝,重重点头。

“那就好。”道济晃着酒葫芦,“世间美景无数,但有些地方,有些人,遇见了,便是缘分。缘分尽了,便该走了。强留不得,也不必强留。”

“那还会再见吗?”

道济哈哈大笑:“有缘自会再见!不过我和你会一直见面。”

胭脂也笑了。她看向手中桃花枝,忽然发现其中一朵花苞,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

花瓣粉白,金红光晕,与桃林中一模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收好,加快脚步跟上道济。

前方路还长,但有这一枝桃花,有这一瓶“醉乡”,有这一夜记忆,便足够了。

晨光渐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道济的破蒲扇摇啊摇,哼唱的调子飘得很远: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而在那看不见的十里桃林中,折颜轻抚琴弦,白真轻声问:“在想什么?”

折颜停手,微微一笑:“在想,该酿什么新酒给你。”

“还是‘醉乡’不好吗?”

“好,但总该有些新意。”折颜望向桃林深处,“就像这桃花,年年相似,却又年年不同。”

白真点头,不再言语。

桃花瓣静静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了昨日的石桌,昨日的酒杯,昨夜的笛声与舞影。

但有些东西,不会被覆盖。

比如酒香,比如笛韵,比如那一声“痛快”,比如共饮时,眼中映出的彼此。

这些都会留下来,在桃林的记忆里,在“醉乡”的酒液中,在每一个有缘人的梦中。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花开花落,酒醒酒醉。

而缘,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让该重逢的人重逢。

在下一处桃林,下一壶酒,下一个醉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