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活佛济公四 > 萤火虫点亮夜的荒凉

萤火虫点亮夜的荒凉(1 / 2)

道济那天,一觉起来,阳光明媚,看着在葡萄藤下抬手的胭脂,好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这样平淡的一辈子,很好。

比如,这样..........

落霞村的人都说,后山那对夫妻来得蹊跷。

男人常年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走起路来踢踢踏踏,肩上却总扛一朵不知从哪折来的野石榴花。女人生得极好,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清淡,像八月十五的月亮浸在井水里。

没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只晓得某天清晨,村东头废弃多年的土坯房冒起了炊烟。

道济把最后一垄土翻完,直起腰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胭脂蹲在篱笆边,正把石榴苗一株株栽进土里。她的手指纤长,沾了泥也好看,像白玉上晕开的一抹墨。

“你这花扛了三日,要谢了。”她头也不抬。

道济把肩上那朵半蔫的石榴花拿下来,端详片刻,顺手插在篱笆缝里。

“谢了也是花。”

胭脂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院子不大,东边种菜,西边养花。菜是道济要种的,说总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花是胭脂要种的,不问缘由,只是栽下。石榴、凤仙、玉簪、秋海棠,挤挤挨挨开成一片,倒比正经菜地还热闹。

村人路过时总要探头张望,想不通两个大人怎把日子过成这样。

道济也不解释,见人便笑,露出七颗牙齿:“吃了吗?没吃进来喝碗粥。”

村人摆摆手跑了。

胭脂在灶台边切萝卜,刀起刀落,笃笃笃。

“你把人吓跑了。”

“我笑一笑怎么就吓人。”道济蹲到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胭脂没答,只是把萝卜片下进锅里。

锅里的水渐渐沸起来,白汽氤氲。她的脸在那团白汽里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旧梦。

道济看着那团白汽,忽然说:“你方才笑了。”

胭脂的手顿了一顿。

“没有。”

“有。”

她把锅盖盖上,不说话了。

胭脂有时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来时并不难过,只是像看别人的故事。故事里的她穿过嫁衣,也穿过血泊;等过一个人,也恨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破衣烂衫,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眼里却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歉疚,不是怜悯。

是怕。

他怕她。怕她不原谅,怕她转身走掉,怕她从此当他是个陌路人。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也会怕。

“在想什么?”

道济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点一盏豆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萤火虫开始从草丛里升起来。

胭脂接过粥碗,没答。

道济也不追问,在她身侧坐下来,两只脚悬在廊沿下晃荡。

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虫唱。萤火虫越聚越多,星星点点,把夜色烫出无数细小的洞。

“像不像那年?”他忽然说。

胭脂没问哪年。

她当然记得。那年在灵隐寺后山,也是这样的夏夜,也是这样满坑满谷的萤火。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出去很远,回头时看见他站在月光下,破扇子也不摇了,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他也不是她的僧。

“不像。”她说。

道济偏过头看她。

“那年的萤火没有今年的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他说,“今年的亮。”

粥渐渐凉了,没人顾得上喝。胭脂把碗搁在廊板上,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也许只是想说。

萤火虫飞到廊前来,有一只落在她的袖口,明明灭灭。她没有动,低头看着那点微光,像是怕一抬手它就飞走了。

道济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只萤火虫,看着萤火虫停过的袖口,看着袖口里的那只手。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也是。

可握在一起的时候,竟都不觉得凉了。

胭脂没有挣开。她抬起头,萤火的光映在她眼底,细碎地闪动。

“道济。”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欠我很多年。”

他沉默片刻。

“我知道。”

“还不还得起?”

他想了想,说:“慢慢还。”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收拢,反握住了他的。

萤火虫从袖口飞起来,汇入漫天流萤。池塘边,草丛里,屋檐下,到处都是。夜色被这点点萤光托着,竟有了几分白昼的温柔。

道济侧过身,另一只手也抬起来。

他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捧易碎的水。她的眉眼在萤火里格外清晰,每一根睫毛都染着光。

他没有说对不起。

她也没有说原谅。

他只是低下头,吻在她的唇上。

那一刻,漫天萤火忽然黯了一黯,随即更亮地燃起来。

入秋之后,蟋蟀叫得凶。

道济不知从哪翻出个竹筒,一头削开,一头留着节,说是要拿去抓蟋蟀。胭脂在院子里晒辣椒,看他蹲在墙角翻砖头,背影认真得像在破什么千古奇案。

“你多大的人了。”她说。

道济头也不回:“八十了。”

胭脂把辣椒翻了个面。

“那我岂不是也八十了。”

道济终于从砖缝里抬起头,一脸正经:“你十八。”

胭脂没忍住,嘴角弯了一弯。

他看见那个弧度,立刻放下砖头凑过来:“笑了笑了。”

“没有。”

“有。”

“你眼花了。”

道济不与她争,自己又蹲回去翻砖头。翻到第三块时,一只青翅蟋蟀蹦出来,他眼疾手快一扣,竹筒稳稳罩住。

“逮着了!”

胭脂放下辣椒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竹筒里那只惶惶打转的小虫。

“这只不够凶。”

“你怎么知道。”

“翅薄,腿短,叫声也怯。”

道济把竹筒举到耳边晃了晃,那蟋蟀又叫了两声,确实有点底气不足。

“那不要了。”他把竹筒倾斜,蟋蟀纵身一跃,没入草丛。

胭脂看着他。

“你养过蟋蟀吗?”

道济想了想:“小时候养过。后来进了寺,就不养了。”

胭脂没问后来。她起身走到院角,弯腰拨开一丛凤仙花,手轻轻一探,再直起身时,掌心已多了一只黑头紫翅的大蟋蟀。

“这只凶。”她把蟋蟀递到他面前。

道济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

“你怎么会抓这个?”

胭脂把蟋蟀放进他递过来的竹筒,声音平淡:“从前家里有个弟弟,七八岁,最爱这个。他不大会抓,我便替他抓。”

道济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死了。”胭脂把竹筒的塞子按紧,“那年疫病,村里死了很多人。”

道济没有再问。他把竹筒握在掌心,感受里面那只小虫轻微的挣扎。

“这只养着吧。”他说。

“嗯。”

“不斗,就养着。”

胭脂看着他,没说话。

秋风从院外吹过来,辣椒串子在檐下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里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到天明。胭脂醒来时,身边的被褥已经凉了。她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道济蹲在篱笆边,正在一株株扶那些被雨打歪的石榴苗。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他也不擦。

胭脂撑了把伞走过去,遮在他头顶。

“苗没死。”他仰起脸,冲她笑了一下,睫毛上挂着水珠,“就是歪了。”

胭脂蹲下来,和他一起扶那些东倒西歪的幼苗。泥土吸饱了水,软得像发面,轻轻一按就是一个指印。

“这株要断了。”她指着一棵茎秆裂开一半的石榴苗。

道济看了看,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条布带。

那是他从前系在腰上的布带,旧得看不出颜色,边缘已经磨起了毛。他把布带撕成细条,一圈一圈缠在裂口处,打了个规规整整的结。

“这样就好了。”他说。

胭脂看着那个结。

他的手不算巧,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缠得很紧,一圈叠着一圈,像是要把什么牢牢系住。

“这布带,”她开口,“跟了你多少年?”

道济想了想:“二十多年吧。出寺时系着,后来破了,也舍不得扔。”

胭脂没再说话。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薄薄的日光。篱笆上的石榴花早就谢了,花蒂处鼓起小小的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