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叹了口气,蒲扇摇得哗哗响:“这就难办了。灵隐寺里几百个和尚,总不能让我一个个扒开眼睛给你看吧?”
乌妹低下头,月光照着她的脸,那脸上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胭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坐起身来,看着乌妹流泪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她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为着一个不可能的人,流过许多的泪。
“姑娘,”她轻声说,“你找了他多久了?”
“一百三十七年。”乌妹说。
胭脂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三十七年,那是多少个人世间的轮回?那个年轻人,只怕早就投胎转世不知多少次了。可她还在这里找,找那双眼睛。
“你找的,真的是他吗?”道济忽然问。
乌妹抬起头。
道济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找的,是他,还是你自己心里放不下的那个念头?”
夜风吹过,瀑布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乌妹望着道济,望着他那一双看向胭脂时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
不是痛,是松开。
四
第二天一早,乌妹醒来的时候,道济和胭脂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我们要走了,”胭脂拉着她的手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乌妹摇摇头:“我要去找他。”
胭脂叹了口气,看看道济。道济却笑了,蒲扇往她头上一敲:“我的傻胭脂,她要找,就让她找。找到了,是她的缘;找不到,也是她的缘。”
乌妹看着他,忽然跪了下来。
“大师,”她说,“我有一事相求。”
道济连忙闪开:“别别别,我可受不起这个。”
乌妹跪着不肯起来:“我想请您,替我捎一句话。”
“什么话?”
“若是您见到那个人,就告诉他——”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就告诉他,那颗树,活得好好的。没有辜负他当年救的那条命。”
道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好,”他说,“我记下了。”
乌妹站在潭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山道渐渐走远。道济的破蒲扇一晃一晃的,胭脂的裙子在山风里飘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喊道:
“有空再来玩啊。”
远处传来道济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知——道——了——我们——会——的——”
乌妹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忽然笑了。
山间的雾气散了,阳光照下来,照在她的白衣上。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脚下的水。
一百三十七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这天,这地,这山,这水,这样好看。
五
为了带句话,终于道济和胭脂转了回来。
灵隐寺的香火很旺,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乌妹站在山门外,望着那两株古老的银杏树,叶子正黄得好看。
今天,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灵隐寺。
山门里走出一个小沙弥,看见她站在那儿,合十行了个礼:“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乌妹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沙弥笑了:“施主请进。”
她跨进山门,走过放生池,走过大雄宝殿,走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寺里的和尚来来往往,有的念经,有的扫地,有的挑水。她看着每一张脸,看着每一双眼睛。
没有。
都不是。
她站在后院的廊下,忽然听见一阵笑声。那笑声疯疯癫癫的,又透着一股子熟悉。
她循着笑声走去,转过一道月门,看见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道济,摇着一把破蒲扇,正对着一个小沙弥说话。他说得认真。
乌妹愣住了。
那小沙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我们”他说,“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乌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道济摇摇蒲扇,冲必安笑了笑,
“傻必安,看来有你忙的了。”
说完道济就跑了。
“我,我姑娘,我叫必安。”
乌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山间的泉水,像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人。
“是你吗?”她轻声问。
必安疑惑的摇摇头:“我可能见过你,但不记得了。”
乌妹不明白。
“你要找的人,不会是我。”必安说。“我只是灵隐寺的一个小和尚。”
乌妹的眼眶红了:“你知道等一个人的感觉吗?”
“知道。”
“为什么你不是那个人呢?”
必安抬起头来,指着天边的云:“你看那云,有告诉风,它要去哪里?”
乌妹望着天边的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找了你一百三十七年。”她说。
“抱歉。”
“我找得好苦。”
“我……”她的眼泪流下来,“我还想见你一面。”
必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他伸出手来,替她擦去眼泪,那只手粗糙得很,却暖得很。
他哪里见过女孩因为他掉眼泪,“见着了,”他说,“就好。”
乌妹点点头,泪流满面,却笑了。
说完她就走了。
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风从远处吹来,吹落几片金黄的叶子。
胭脂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道济跳脱的拍了下胭脂的背。胭脂回头,看清了这个温润的笑。
“想什么呢,胭脂。”
“没想什么,我们回家吧。”
道济点点头。
“对了,那几个小徒弟,知道我们回来了,要请客给我们接风。”
“好~”胭脂宠着的说道:“那就好好喝顿酒。”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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