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春时节,江南的山色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道济踩着草鞋,摇着破蒲扇,晃晃悠悠地走在山道上。他跟在胭脂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采的野茶。
“你走慢些 别摔了。”胭脂喊道。
道济跑到胭脂身边来,蒲扇指着天边的云彩:“你看那云,像不像小马?”
胭脂笑了。
山风吹起她的衣裙。
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高处跌落,在深潭里溅起雪白的水花。
潭边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道济的脚步顿了顿,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胭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是个白衣女子,长发披散,赤着双足浸在潭水里。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
胭脂见过许多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望着笼子外的天空。
“二位……”那女子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是要过山吗?”
道济哈哈一笑:“不过山,不过山。我们是来讨碗水喝的。”
女子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来。
她这一动,胭脂才看清她穿着的是素白的衣衫,衣袂在山风里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山间的雾气凝成的。
“我去给二位取水。”她说。
道济摇摇蒲扇:“不必不必。这山泉便是最好的水,还要到哪里去取?”说着,他在潭边蹲下,双手捧起一掬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用那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痛快!痛快!”
胭脂也跟着在潭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两只竹筒,灌满了水,递了一只给那白衣女子。
“姑娘也喝些吧。”
白衣女子接过竹筒,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竹筒里晃动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叫乌妹。”
“乌妹?”道济眯起眼睛,“好名字。”
胭脂只是在旁边跟着笑了几下,道济就收敛了笑容。
山里有精怪,成了精,常常化作人形,自称姓乌。
“姑娘,”道济忽然说,“有没有钓到鱼?”
乌妹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脚,又看看道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轻轻提起脚来,水珠从白皙的脚踝上滚落。这时胭脂才看清,那潭水里,果然有几尾小鱼围在她脚边,游来游去,不肯离去。
“它们在给我挠痒吗。”乌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
日头渐渐偏西。道济没有要走的意思,胭脂也不问。她在潭边捡了些干柴,生起火来,从篮子里取出干粮和野茶,又用竹筒煮起水来。
乌妹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姐姐你和那个大叔是好朋友吗?”白九妹忽然问。
胭脂想了想:“这个,我们是家人。”
“家人……”乌妹喃喃地重复,目光落在道济身上。那道济正仰面躺在草地上,破蒲扇盖在脸上,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睡得香甜极了。
“他就是这样,”胭脂笑着说,“走到哪儿睡到哪儿,也不管是草地还是石头。”
乌妹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修炼的那些年月,一坐就是几十年,从不敢有片刻懈怠。草木荣枯,花开花落,她在那深山古洞里,只记得要修成人形,要成仙得道。
可她修成了人形,却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乌姑娘,”胭脂把煮好的茶递给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乌妹接过茶,捧在手心里。茶水的温度透过竹筒传到掌心,暖暖的。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了。
“我在找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一个……”乌妹顿了顿,“一个救过我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能完全化成人形,还是一株普通的乌梅树苗,本应该被砍伐掉或者被人搬回了家,是一个孩子保护了她。
她记得他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亮,像是山间的泉水。
后来她修炼成了人形,便下山来找他。可人世间的变化太快了,一年就是一年,不像山里的日子,一年和一百年也没有什么分别。她找了许多年,找到那个村庄都变了模样,找到当初的年轻人都成了黄土一堆。
“他……不在了?”胭脂轻声问。
乌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找遍了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山,每一道水。后来我听说,他出家做了和尚。”
道济的呼噜声忽然停了。他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
“这个,你确定吗?”他说。
乌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能认出来。他的眼睛,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道济挠挠头,站起身来,走到潭边,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脸。那水里的倒影,显得格外心虚。
“你看我这眼睛,像不像那个砍柴的?”
乌妹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不像。你的眼睛比他亮。”
道济呵呵笑了几下。胭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乌妹也一脸不解。
道济直起腰来,蒲扇拍得啪啪响,“乌姑娘,你要找的人,他眼睛亮不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找的人,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找下去。”
乌妹垂下眼帘:“可我欠他的,要还。”
“还?”道济歪着头,蒲扇指着天边的晚霞,“你看那云,它欠风的,还了吗?你看那水,它欠山的,还了吗?”
乌妹顺着他的蒲扇看去,晚霞把天空染得一片绚烂,云彩被风吹着,不断地变幻着形状。瀑布的水流进潭里,又从潭里溢出,顺着山势流下去,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有些东西,还不清的。”道济说,“还不清,就不必还。你记着,就行了。”
三
夜里,他们在潭边宿下。胭脂靠着火堆,盖着道济的破僧袍睡着了。道济坐在一旁,用手轻轻拍着胭脂的背,怕惊了她的睡梦,自己也望着月亮出神。
“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是谁?”乌妹忽然说。
道济笑了笑:“你是谁,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问我?”
乌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是这里的山精。”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道济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看我这样子,像是个怕事的人吗?”
乌妹看着他那身破烂的僧衣,那张脸却是干净无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笑的冲动了。
“你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乌妹想了想,“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道济摇摇蒲扇:“那是他们眼花了。我看你,和看这山,这水,这月亮,没什么两样。”
乌妹怔住了。
她想起那些人看见她的眼神——有的惊艳,有的贪婪,有的恐惧,有的厌恶。她是妖,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捧泉水。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究竟是谁?”
道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我以前是个疯和尚,是个酒肉和尚,是个不管事的和尚。在灵隐寺出家师父给我取了名号叫道济,也有人叫我济颠。现在,我是胭脂的——人。”
乌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灵隐寺?”
“怎么?”
“我听说……”她深吸一口气,“我听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在灵隐寺出家。”
道济挠挠头,又挠挠腮,忽然一拍大腿:“巧了!我正是从灵隐寺来的!寺里的和尚我个个都认得,你告诉我他叫什么法号,我回去替你问问。”
乌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认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