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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原本我们就该是别人无比羡慕的一对)(1 / 2)

李修缘七岁那年的春天,胭脂随父亲搬来了镇上。

她家搬的是村东头那间带天井的老宅,李修缘正坐在自家门槛上背《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背着背着就走了神。骡车上下来个小丫头,穿一身藕荷色袄裙,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砚台。她站在那扇旧门前,仰头看门楣上褪色的雕花,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李修缘把书往膝头一合。

他后来想,那天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她的影子从门槛外移到门槛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慢慢洇开,再也捞不回来。

私塾在村北的药王庙偏殿。

先生姓周,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须发花白,戒尺却打得极利落。

李修缘是塾里最小的学生,坐在第一排正中,一抬头就能望见门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胭脂坐在他斜后方。

他不回头也知道。她研墨的声音比旁人轻,像春蚕啮桑,细细簌簌;她背书的声音也轻,明明全会,却总带着三分不确定,像怕惊着什么。偶尔先生点她名,她站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磨出极细的一声“吱呀”。

就是这声“吱呀”,让李修缘的笔尖顿了一下,“之”字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

同桌陈四郎探过头来:“你写错了。”

李修缘低头,把那个拖长的捺改成墨团,面不改色:“研墨时溅的。”

四月里下了场急雨。

放学时雨还没停,檐水如帘,把庙门外的石阶打得一片白烟。有伞的学生三三两两冒雨走了,没伞的挤在廊下,叽叽喳喳像一窝淋湿的麻雀。

李修缘有伞。他的伞是杭州城里买的,二十四骨,桐油浸得透亮,撑开时隐隐有桂花油的香气。他把伞抱在怀里,靠着廊柱,没走。

胭脂忘了伞。

她站在廊下最边上,把书笈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雨幕。雨丝斜飘进来,洇湿了她的裙边,她往后退半步,背抵着墙。

李修缘走过去时,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大。

“我家离你家近,”他说,“我们一起走吧。”

胭脂转过脸来。她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檐下的灯笼光,像两汪深井。

“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一起走在青石板上。

雨声忽然变轻了。

暑去寒来,李修缘九岁了。

周先生开始教他们对对子。先生说,字与字相对,就像人与人相逢,讲的是缘分。李修缘不懂缘分,但他看着窗外的枣树,突然想起一句。

“胭脂。”

先生抬眉。

李修缘站起身:“我对‘胭脂’。”

堂上有学生笑起来:“‘胭脂’是两个字,你对两个字?”

李修缘不答,只望着先生。周先生捋了捋胡子,眼中有了一点奇异的光。

“‘胭脂’二字同偏旁,”先生说,“你对什么?”

李修缘静了片刻。

“修缘。”

堂上忽然安静了。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胭脂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若不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先生没有评点他这对对得好不好,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坐下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胭脂家那口青瓷砚台,缺了的那一角,是她父亲从前摔的。

她父亲生前是个秀才,因病耽搁了乡试,此后便一蹶不振,酒喝多了,摔了砚台,也摔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功名念想。

这些事,李修缘是慢慢才知道的。

胭脂总是想晚些回家面对父亲。

他总是愿意陪胭脂绕一段。春天绕过去,秋天绕过去,绕到野菊花开满了田埂,绕到冬雪盖住了石桥。

他帮她背过书笈。书笈很轻,装不了几本书,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装了半笈月光。

他替她磨过墨。那方缺角的青瓷砚,他磨得格外小心,墨锭在砚堂里缓缓画圆,一圈,两圈,三圈。墨香淡淡升起,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展开一张新纸。

他没有说过喜欢。

那时他还不懂这叫喜欢,只觉得自己像一株向日葵,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转向哪里。她坐在廊下绣花,他就在院子里背书,背一句,抬头看一眼。她低头研墨,他就把笔架上的笔一支支摆正,摆得齐整如雁阵。

有一回她绣花扎了手指,血珠子沁出来,她蹙着眉把指尖含进唇间。他站在三步之外,袖中的手倏然攥紧。

他想替她疼。

这个念头涌上来时,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周先生病了。

那年初冬,先生咳血,勉强支撑了几日,终于卧床不起。塾中停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去探望,李修缘也去了。

先生住在庙后一间矮屋里,被褥单薄,炉中炭火将熄未熄。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却还强撑着靠在床头,给来探望的学生讲最后几句。

“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

他喘着,枯瘦的手握住李修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不一样。”

李修缘跪在床前,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

“你将来要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先生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咳得更厉害了。待平复下来,他的目光越过李修缘的肩头,望向门口。

胭脂站在那里。

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粥。她不知站了多久,衣襟上落着几点雪——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进来。”先生说。

胭脂走进来,把粥放在床边小几上。她退开时,与李修缘对视了一眼。就一眼,各自移开。

先生没有喝粥。他看着他们两个人,炉火映在他浑浊的眼里,像将熄的灯芯跳了最后一跳。

“你们,”他说,“都要好好的。”

这是周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先生去后,私塾散了,各家就找了新的教书先生。

李修缘的舅舅有意送他去杭州城里的书院,他却推说想在家温习,拖了一日又一日。舅舅,见他年幼,也不逼迫,只是叹了口气。

那些日子,他常去胭脂家那口老井边坐着。

井在胭脂家后门,井栏是青石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鉴。他坐在井栏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也不翻一页。胭

胭脂隔三差五出来打水。

她提着一只小木桶,桶绳在她手里一圈圈放下去,井底传来空空的回响。她把桶提上来时,水花溅在井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他把书皮亮给她看。

她点点头,没再问。提着水桶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住。

“井边凉,”她没回头,“别坐太久。”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进去,门帘落下。他还坐在那里,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啦响。

那不是书页。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