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缘十二岁那年的端午,村中赛龙舟,河两岸挤满了人。
胭脂也去看,被人群挤到了后头,踮着脚也望不见河面。她正要退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李修缘拉着她往河堤上跑。
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枝干虬结,离地丈余处有一处平坦的树窝,能容两三个人坐卧。他先爬上去,回身把手伸给她。
她仰头望着他,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碎地洒在他脸上。他逆着光,神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只手稳稳地伸着,纹丝不动。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树窝不大,两人并肩坐着,手臂挨着手臂。河道尽头的龙舟如离弦之箭,鼓声震天,两岸呐喊声几乎要把天捅破。他们谁也没看龙舟。
她低头,数自己裙摆上的绣花。
他偏过头,看她发间那根红头绳。绳结系成同心方胜,和他伞柄上那枚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
她没问“学会什么”。她只是说:“早就会。”
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他抬起手,想替她拂开,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她自己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龙舟赛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欢呼声、笑闹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他们在树上又坐了很久,久到河面恢复了平静,久到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红。
她轻声说:“该回去了。”
他先跳下树,站在树下,抬头望她。
“跳下来,”他伸出双臂,“我接着你。”
她抱着树干,往下看了一眼。
“你接得住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得更高了些。
她闭上眼睛,松开手。
她落进他怀里那一瞬,他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龇牙咧嘴,却把她稳稳地接住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他额头沁出了汗。
“疼吗?”
“不疼。”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低头拍身上的树皮屑。他也低头拍自己的衣襟。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中间,只有一寸的距离。
九
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尽了,门口那株老槐树还光秃秃的,枝丫僵直地戳着灰白的天。李修缘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伴着青灯古佛,被一堆金光罗汉围着,那个世界最可怕的就是——没有胭脂的身影。
舅舅说他中了邪。
他没有辩。中邪也好,做梦也好,有些情绪像一粒枣核,卡在他心口某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吐不出,也咽不下。
“我明明没那么佛的,我那么喜欢胭脂,怎么可以像梦里那般........”
他把这句话压在枕下,压在三更的梦里,压在晨起研墨时长久凝注的砚台边。他谁也没告诉。
——但他想告诉胭脂。
那天他去找她。
“我娘说,”她背对着他,“苏州那户人家又来信了。”
他心头一紧。
“那位世伯说,明年开春,想接我们过去。”
她转过身,望着他。
“我娘还没应。她在等我。”
等什么,她没有说。窗外的炊烟被风吹散,又聚拢。灶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她母亲在翻炒青菜,油烟气里带着葱花的香。
李修缘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这么多年,他始终隔着这三步。
“你……”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她望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鬓边细碎的绒发,近得能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
“你不要去。”他说。
她没动。
“你不要去苏州。”他又说,声音更低,像怕惊着檐下归巢的燕子,“不要嫁给那个人。”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着。
“那我嫁给谁?”她问。
风吹过天井,把灶间的油烟味吹散了。远处有孩童的笑闹声,有人在唤孩子回家吃晚饭。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尘世。
李修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撞在胸口,撞得发疼。
“嫁我。”他说。
胭脂抬起眼。
她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像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在远处望见一盏灯。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我说,嫁我。”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这样近、这样久地望着她,没有移开眼睛。
他顿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就喜欢你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八年。他以为说出来会很难,会像拔出扎进肉里多年的刺。但原来不难。原来只是看着她,把心里的话倒出来,就像把井水提上来一样自然。
“我知道。”
她哭了。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她望着他,唇边慢慢弯出一个笑。
“修缘,这样的话,你说出来,可是不能反悔的。”
“我李修缘要娶胭脂,绝不反悔。”
后来他梦想成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他的妻子。
墙角种着一丛凤仙,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在夕照里明艳艳一片。她背对着他,正拿着小剪子给花修枝。
他站在天井门口,没有出声。
她剪完一枝,回身取水瓢,一抬眼,看见了他。
小剪子落在青砖上,叮的一声。
他向她走过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那点细汗。
“我来娶你了。”他说。
夕照落下来,落满她肩头。她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她说。
.............
如果不是身不由己,李修缘和胭脂会是世间最平凡幸福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