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西湖,夜风里裹着荷香。
月亮是从雷峰塔那边升起来的,初时还带着些赭红色的塔影,待升到柳梢头上,便清清朗朗地亮起来,把一整片湖水都镀成了银灰色。岸边泊着的小船挤挤挨挨,桨叶收在舱里,船头微微翘起,像一群睡着了的水鸟。
唯独最僻静的那株老柳树下,有条小船正悠悠地往湖心荡去。
船是租来的旧船,舱底积着浅浅一层水,浸着几片散落的荷叶。船尾堆着小山似的一捆莲蓬,是刚刚从湖边老妇手里买下的——那老妇收了钱,望着他们笑了笑,什么也没问。这年头,夜里来游湖的男女多的是,有什么好问的。
道济摇着桨,动作懒洋洋的,酒葫芦就搁在脚边。灰布僧袍的领口依旧敞着,胭脂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伸手去拨弄湖水,月光顺着她的手臂淌下来,亮汪汪的。
“到了。”道济把桨一收,任小船在湖心打了个旋,慢慢停住。
胭脂回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生得淡,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点染的一笔,此刻沾了些水汽,便愈发显得朦胧。她看了道济一眼,起身往船尾走,小船晃了晃,她也不扶,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这样的月色确实撩人,对了还不知道刚刚买的莲蓬甜不甜”她说。
道济便伸手从那堆莲蓬里拎起一个,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个。胭脂歪着头看他,他也不理会,只专心致志地挑,最后拣出一个最饱满的,指尖一掐,碧绿的莲蓬壳便裂开来,露出里头嫩白的莲子。
他剥出一颗,去掉莲心,递到她嘴边。
她嚼着莲子,眼睛却望着他,月光在她瞳仁里碎成点点银光。
道济又剥了一颗。
第三颗。
第四颗。
胭脂吃到第五颗的时候,忽然笑起来,按住他的手:“你当喂鸟呢?”
道济慢悠悠地收回手,自己吃了一颗,又喝了口酒,这才道:“我怎么会把我的胭脂当鸟喂呢。”
胭脂不接话,只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右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独特的香气。道济低头看她,见她正望着天边的月亮,神情安静。
他忍不住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小船轻轻晃了晃,又稳下来。四周静得很,只有湖水一下一下地舔着船底,噗,噗,像什么在轻声叹息。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压在天边,山上有点点灯火,是灵隐寺的方向。近处的荷花开得正好,一朵朵亭亭地立着,白的、粉的,风过时便齐齐地一颤,像是被谁挠了痒痒。
胭脂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月光从她额角流下来,流过眉骨,流过鼻尖,停在嘴唇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带着莲子的清甜气息。
道济低下头,吻住了那瓣月光。
她的嘴唇软得很,带着夜里湖水的凉意,又藏着方才莲子的甜。他轻轻地含着,舍不得用力。胭脂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痒得很,他却没有躲。
忽然,胭脂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把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压深了。
道济愣了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声闷在两人的唇齿之间,咕哝咕哝的,像湖底冒上来的水泡。他揽紧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回应那个吻。小船晃得厉害了些,堆着的莲蓬不小心的滚进了湖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胭脂才松开他,微微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她瞪着他,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道济看着她,忽然之间,面红耳赤。
二
就在这时候,岸上传来一阵喧闹。
“站住!”
“往哪儿跑!”
“抓住他们!”
道济和胭脂同时转过头去。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岸边有几个人影在追逐,前面跑着的一男一女,后面追着的举着火把,火光明明灭灭。
胭脂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鬓发,望着岸上,轻声道:“私奔的?”
道济也看出来了。那跑在前面的男子穿着青布长衫,拉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女子跑得跌跌撞撞,却拼命地跟着。后面追着的有四五个人,火把晃得厉害,看不清面目,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骂声。
“小畜生,打断你的腿!”
“阿青,回来!你不回来,你娘就要死了!”
红衣女子顿了一顿,却还是没有停下。她身边的男子回头望了一眼,把她拉得更紧,两人拼命地往湖边跑。
可是湖边没有船。
道济看着他们跑到水边,看着那女子绝望地回头,看着火把越来越近。
那对男女终于停了下来。女子跪倒在岸边,男子挡在她身前,张开双臂。火把围拢过来,照亮了他们的脸——都还年轻得很,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满脸是泪。
“爹,求您了!”她哭喊着。
一个中年男子从火把后面走出来,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
道济忽然挥起扇子。
他朝着岸边的荷塘轻轻一挥,像是赶走一只蚊子。
胭脂看着他。
荷叶疯长起来。
那荷塘本已开得盛了,荷叶密密地铺着,荷花婷婷地立着。可道济这一挥,荷叶便像是被催着赶着,发了疯似的往上蹿,一片片荷叶眨眼间长到一人多高,挤挤挨挨,把那对私奔的男女遮得严严实实。
追来的人们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荷花也动了。花瓣一片片落下来,却不落地,而是飘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打着旋,慢慢地拼凑起来——
天。
长。
地。
久。
四个字悬在半空,每一个字都是一片片粉白的花瓣拼成的,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风吹就会散,却偏偏稳稳地立着。
火把落了一地。
“荷……荷花仙子!”有人喊起来。
“显灵了!荷花仙子显灵了!”
“老天爷,这是天定的姻缘啊!”
那中年男子的手垂下来,鞭子落进水里。他望着半空中那四个字,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敬畏,又渐渐变成了茫然。他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跪下去,朝着荷塘磕头。
那对男女站在疯长的荷叶后面,互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那四个字,不知是谁先笑了,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胭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来。她转过头,正要说什么,却被道济一把揽住了腰。
他的唇又压了下来。
这回吻得急,像是要把方才被打断的补回来。胭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回应他。两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混进湖水声里,混进岸边的喧哗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道济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我的胭脂,还满意吗?”
胭脂望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点点银光。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没说话。
岸上的喧哗渐渐远了。那对男女趁着众人磕头的工夫,不知跑去了哪里。火把灭了,追来的人抬着那中年男子,一路念叨着“荷花仙子显灵”,慢慢走远了。
西湖又静下来。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比方才更亮了些。荷塘里的荷叶慢慢缩回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花瓣少了许多,光秃秃的,像是被谁薅过。那四个字早已散了,花瓣落在水面上,漂漂荡荡的,往湖心去了。
道济捡起一颗莲子,剥了,送到胭脂嘴边。
胭脂张嘴接了,忽然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道济笑了笑:“在你面前,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所以有私心。”
“道济师父说的私心是什么?”
“完完整整的爱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胭脂觉得我刚刚做的好吗。”
胭脂有些羞涩的笑起来,靠回他怀里。小船悠悠地晃着,莲蓬的清香萦绕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