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得太快,太准,也太冷。
尸体还热。
就有人低声说:“他……不像人了。”
那一刻,他站在城中央。
听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后来,有人开始恨他。
骂他。
把所有不满,都投向他。
他一开始解释。
后来发现——解释,会让国运动荡。
于是他停了。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需要被理解。
他只需要“稳定”。
战后第三天。
城里开始重新生火。
铁匠铺的炉子一间一间亮起,像是确认这座城——还活着。
他站在城门内侧,看着百姓搬石、修墙、抬伤员。
没人敢再命令他。
但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等他点头。
一个孩子跑过来,摔倒了。
母亲本能地喊了一声:“别动!等他看!”
这一声,像针,扎得他愣了一下。
孩子被扶起来,哭声止住。
母亲松了口气,朝他深深一拜:“多亏您在!要不是您,我们早没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这是我该做的”。
却发现——这句话,已经不合适了。
当天傍晚。
城守召开庆功宴。
不大。
但所有能走动的百姓,都来了。
酒是兑水的。
肉是分着吃的。
他们把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他。
他说不用。
没人敢坐。
气氛僵了一瞬。
最后,是一个老兵,颤巍巍站起来。
他少了一条腿。
用拐杖撑着。
他说:“我们这辈子,没见过能一个人守城的。”
“你不是人了。”
全场一静。
老兵抬头,眼神很亮。
“你是——魔王。”
没有恶意。
甚至带着某种敬畏。
“是镇城的大魔王!”
那一刻。
他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不是敌人喊的。
是百姓给的。
他没有反驳。
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给我一个“称号”。
他们是在——给我找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理由。
宴散之后。
夜深。
他独自走上城头。
手按在城砖上。
砖是冷的。
但他能感觉到——城在等他。
风吹过。
远方的山,沉默不语。
他低声自语:“我只是修城的。”
风没回答。
城却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说:现在不是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七天。
一户人家的屋顶塌了。
不大。
两根梁,几块瓦。
按理说,随便几个匠人就能修。
可那家人,跪在城门口。
不哭。
不闹。
只是跪着。
一直跪。
城守来劝。
他们不动。
有人低声说:“等魔王来。”
他被叫过去时,已经是夜里。
火把照着那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孩子。
孩子睡着了。
头靠在母亲怀里。
母亲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您来了,我们不急。您要是忙,明天也行。”
这句话——比哭喊,更重。
他蹲下来,看了眼屋顶。
五步之内,能修好。
十息时间。
他却迟迟没动:“以后这种事——找别人。”
父亲一愣。
母亲脸色微变。
孩子醒了,揉眼,小声问:“魔王叔叔,你不管我们了吗?”
这一声。
像是某种东西——在他体内,轻轻断裂。
他站起身。
修了屋。
没有用力量。
一根梁一块瓦,慢慢放。
全程无话。
离开时,他听见那家人在背后,小声议论。
“魔王心情不好。”
“肯定是太累了。”
“我们得更懂事点。”
他走在黑夜里。脚步第一次——有点重。
那一晚。
他坐在铸炉前,很久没动。
火光照着他的脸。
铜纹在皮肤下隐约流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倒下——这座城,会比敌军来时,死得更快。
因为百姓,已经不会自己修屋顶了。
他们会等,一直等。
等一个——不会拒绝的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原来诅咒,不在术里,在他们看我的眼睛里。”
火焰跳动。
没有回答。
但那一刻。
紫铜魔王,真正诞生了。
不是因为力量。
而是因为——他再也走不了了……
国王的身体,是在第十三天早上被发现的。
没有外伤。
没有毒。
只是坐在书案前,手还握着笔。
像是写到一半,忽然发现——再写,也没有意义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城里没有哭声。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发话。
——紫铜魔王。
他当时正在铸炉前。
炉火正旺,器胚未冷。
传令兵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陛下,驾崩了。”
“什么?”
“国王……没了。”他没回头,只是把最后一锤落下。
当——
声音很响。
像是给一个时代,敲了个句号。
国王并不是被他亲手杀的。
这一点,他后来反复确认过。
甚至有一丝——自欺般的庆幸。
真正逼死国王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是账。
战争后,南铸邦的账,烂得一塌糊涂。
军需。
修城。
抚恤。
所有单子,最后都会指向一个名字。
——国王。
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签,而“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人”,只有一个。
紫铜魔王。
于是,有人开始低声说:“要不是魔王在,国王早该谢罪了!”
第二件,是命令失效。
城防调度,国王下令。
但守将会下意识多问一句:“魔王怎么看?”
如果紫铜魔王没点头。
命令——就会“延后执行”。
没有人造反。
但权力,已经换了方向。
第三件,是沉默。
最致命的。
国王发现,无论他说什么。
紫铜魔王,都只是听。
不反对。
不支持。
只是——沉默。
像一堵墙。
时间一久。
国王开始明白一件事:
不是他被夺权。
是这个国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没有那个人了。
国王发现:一切的开始,就是自己把他请进密室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