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股劲,是好事。没这股劲,也走不到今天。”李自欢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但光有劲,不够。江湖不是话本,不是你们一头热、拼了命就能把所有事都摆平的。得有眼力,知道啥人能惹,啥人得躲;得有心力,扛得住失去,经得起背叛;更得有……活着的本事和乐趣。”
他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看着吊儿郎当,酒葫芦不离手,好像啥也不在乎。可该杀的人,老子一个没放过;该救的人,老子拼了命也去救;该找的人,老子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但该喝酒的时候,就得喝他个痛快;该睡觉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他一觉。不然,仇没报完,人先累死、憋死了,那才叫亏大了!”
这话说得混不吝,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透彻与豁达。罗生若有所思。
“至于咱们这‘龙侠客’……”李自欢拍了拍腰间的阔剑,“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个跑腿的、管闲事的。龙嘛,有时候是助力,有时候是累赘,关键看你怎么用。侠客,更不是啥高高在上的名头。路见不平,能管就管,管不了,记住:等能管了你再来管。量力而行,但行侠仗义的心,不能丢。就像这次涤尘湾,若是老子没路过,你们说,该不该管?”
“该。”罗生毫不犹豫。
“对咯!”李自欢笑了,“该管,就管了。管得了,是本事;管不了,尽了力,问心无愧。但管了,就得担因果。那些村民的感激是因果,白景辰的算计是因果,白银遗毒背后可能牵扯出的麻烦,也是因果。咱们这一路去苍云城,就是去了结一部分因果,再沾上新的因果。江湖,就是这么回事,一个因果套着一个因果,躲不开,避不掉。但求个心安理得,念头通达。”
他看向罗生,目光如电:“你体内那‘静默’的因果,小洁那孩子的因果,你师父(肖飞)的因果,还有老子我的因果……都缠在一块儿了。怕不怕?”
罗生迎着那目光,挺直了脊背,沉声道:“怕。但更怕辜负。”
“好小子!”李自欢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罗生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罗生一个趔趄,又被他随手扶住,“是块材料!没白费老子那块破玉佩!”
他又看向洛瑶歌:“小丫头,你呢?音律之道,最重心境。你这弦断了,心可别跟着断了。江湖险恶,但天地广阔,值得弹奏的好曲子,多着呢。等到了苍云城,李叔给你找最好的冰蚕丝续弦,再传你一手‘大风歌’的调调,保证比你原来那软绵绵的宗门小调带劲!”
洛瑶歌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和坚定,敛衽道:“多谢前辈……哦不——李叔。”
“哎,这就对了!”李自欢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走吧!前头山坳里有个茶棚,老子记得那家的野山茶不错,粗饼子也管饱。吃饱喝足,下午教你俩一手赶路不累的‘游龙步’皮毛,省得你们拖老子后腿!”
三人继续前行。
李自欢的“游龙步”看似简单,只是行走间呼吸、步幅、重心转换略有玄奥,但罗生和洛瑶歌试着模仿,初时别扭,渐渐却觉得脚下生风,气息也悠长了不少,赶路果然轻松许多。
李自欢一边指点,一边插科打诨,讲些他早年行走江湖时的趣事糗事,什么被黑店老板娘下蒙汗药反被偷了钱袋啊,跟和尚打赌偷供果结果被追了三条街啊,言语粗俗,却鲜活有趣,冲淡了路途的枯燥,也悄然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罗生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时而豪迈、时而惫懒、时而深沉的“大叔”,心中的崇敬未曾稍减,却多了几分血肉相连的亲切与信赖。
这不再是传说中那个模糊的英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会饿会渴、会骂娘也会在关键时刻为你撑起一片天的、活生生的“李叔”。
洛瑶歌也渐渐放松下来。这位传奇前辈,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好相处”。他的见识、豁达,以及对后辈那种看似粗放实则细腻的关照,都让她心生暖意。尤其是他对音律的见解,随口几句提点,往往让她有茅塞顿开之感,对修复琴弦、恢复音律之道,也多了许多信心。
日头渐高,三人翻过第一道山梁。站在山脊上,回望涤尘湾方向,村落已隐在群山薄雾之后,看不真切。前方,是层峦叠嶂,通往更广阔的天地。
“歇会儿。”李自欢找了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解下酒葫芦。罗生和洛瑶歌也寻了石头坐下,拿出干粮和水。
山风猎猎,吹动衣袂。
“李叔,”罗生咬了口玉米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关于小洁……您之前说,不要告诉她玉佩的事儿……”
李自欢喝酒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又带着些许无奈,他灌了一大口酒,看向罗生,眼神复杂:“你得了我的传承,又机缘巧合牵扯进这些事里,或许……也是天意。李叔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但咱们别告诉她玉佩里看到的事,至少现在别说。有些真相,太残忍,她还没准备好……”
罗生重重点头:“我明白,李叔。”
就在这时,李自欢忽然眉头一皱,耳朵微微动了动,目光如电般射向左侧的山林深处。
“有动静。”他放下酒葫芦,声音压低,“人不少,脚步杂乱,带着血腥气……和一股子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阴寒味儿。不是寻常山匪。”
罗生和洛瑶歌立刻警觉起来,各自握紧了剑柄和琴身。
山林深处,隐约传来金铁交击声、喝骂声,以及几声短促的惨叫。
打斗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走,看看去!”李自欢霍然起身,眼中不见紧张,反而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光芒,“正好,饭后活动活动筋骨!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闹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掠入林中。罗生和洛瑶歌一丝不敢怠慢,也提起精神,展开刚学的“游龙步”,紧随其后。
山林茂密,光线昏暗。三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树林,很快便看到了前方的情景——
一片林间空地上,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蒙着面、手持利刃的汉子,正围攻着三个人。
那被围攻的三人,两男一女,俱是江湖人打扮,此刻已是伤痕累累,背靠背勉力支撑。
地上还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
那两男一女中,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此刻染血、手持一对判官笔的中年文士。
另一人是个身材魁梧、使一柄厚背砍山刀的虬髯大汉。
那女子则颇为年轻,不过二八年华,一身利落的鹅黄色劲装,此刻肩头带伤,鲜血染红了衣袖,手中长剑依然舞动如风,眼神倔强。
让罗生和洛瑶歌心头一凛的是,那些黑衣人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与昨夜涤尘湾村民背后银色符号有些相似的混乱阴寒气息,只是更加驳杂微弱。
而他们的招式狠辣歹毒,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绝非普通山匪。
“是‘影杀楼’的人!”那使判官笔的中年文士咬牙喝道,声音带着惊怒,“你们竟敢在此截杀我‘四海镖局’!就不怕总镖头追究吗?!”
“什么鸟四海镖局?呵呵——过了今日,谁知道你们死在这儿?”黑衣杀手中,一个首领模样的阴恻恻笑道,“乖乖交出那件东西,或许能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休想!”那鹅黄劲装女子厉声道,剑光一盛,逼退一名黑衣人,自己却也踉跄一下,肩头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眼看三人就要支撑不住。
“嘿!以多欺少,还欺负受伤的姑娘家,你们影杀楼是越来越不长进了啊?”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戏谑的声音,突然在战场边缘响起。
所有黑衣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提着酒葫芦、挎着破剑的邋遢汉子,不知何时已靠在一棵树干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就像屠宰场的老师傅在看一群……待宰的鸡!
“什么人?!”黑衣首领厉喝,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此人是何时靠近的?我竟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