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内弥漫着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淡淡的灭菌剂气味。赵生源躺在半透明的修复凝胶中,全身经络仍残留着模拟冲击带来的、如万针穿刺般的隐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烙印在意识深处那份冰冷的“协议邀请”。他偏过头,透过医疗舱透明的罩壁,看到旁边舱内的苏晚。她也已恢复了些许意识,正隔着凝胶,用那双依旧带着惊悸与迷茫的眼睛望着他。星萤受损的逻辑核心被暂时转移到一台特制的、布满冷却管线和数据接口的维护终端上,银光黯淡地闪烁着,仍在艰难地自我修复与处理那突如其来的信息。
无需言语,三人通过那虽受损却未完全断裂的连接网络,瞬间交换了确认——他们都收到了,那不是幻觉。
贤者会议的核心成员们已聚集在医疗舱外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们。索林贤者的光焰显得焦虑不安,缇拉克贤者的晶体表面不断折射着复杂的计算光谱,就连一贯沉静的源根贤者,其意念投影也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舱内通讯器响起,传来源根贤者的声音,直接而关切:“孩子们,你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是第一位的。关于那信息……我们已初步感知到其存在。不必急于回应,先全力恢复。”
赵生源挣扎着想开口,喉咙却一阵干涩疼痛。苏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星萤的维护终端上,银光艰难地凝聚出一行字:“信息已初步解析……结构高度凝练……底层逻辑与‘契约’、‘第三方标识’均有部分同源性……但更具……‘规范性’与‘目的性’。自称基于某种‘公约’……”
赵生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审视那段信息。“非标准高维谐波共鸣尝试”指的显然是他们在模拟中,无意间将“共生之花”与模拟的宇宙背景场结合,产生的那个意外的、真实的“宇宙和弦”共振。“人造意识-信息复合体”是对“共生之花”的定义。“低维集群意识网络”指协同之港。最关键的是后面——“根据《泛维度观测与干预基本公约》第731款第4项(关于‘潜在规则优化型低维文明实验性接触’),现发出初步协议邀请。”
“泛维度观测与干预基本公约”……“规则优化型”……“实验性接触”……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冰冷而有序的宇宙管理图景。他们这些文明,在更高维度的存在眼中,或许只是某个庞大“实验”或“观测项目”中的潜在“优化案例”?而他们试图与“原初之契”沟通的行为,无意中触发了这个更高级别“公约”下的某条接触条款?
“提供有限度的‘背景弦稳定化辅助’及‘协议验证窗口扩展’……”赵生源心中默念。这意味着什么?“背景弦稳定化辅助”是否指帮助他们稳定之前引发骚乱的“宇宙和弦”冲击,甚至可能让他们在未来行动中免受类似干扰?“协议验证窗口扩展”则更为惊人——延长“契约”的“复核窗口”开启时间?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而代价是“……以换取该‘优化提案’在可控环境下的完整执行数据及最终效果评估权。” 他们要交出“共生方案”的全部执行数据和最终评估权。这意味着他们的一切行动、一切数据、乃至最终成败的评判标准,都将暴露给这个未知的“公约”执行者,并接受其“评估”。
这像是与魔鬼的交易。诱惑巨大——可能获得至关重要的帮助,甚至直接解决“窗口时间不足”这个致命难题。风险也巨大——将自身文明的终极希望,置于一个完全未知、动机不明的更高存在“评估”之下。
“接受/拒绝/请求进一步信息?” 冰冷的选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生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这不仅仅是关乎他们三人生死的选择,更是关乎协同之港所有文明、关乎“共生”理念未来的选择。
他努力集中精神,通过连接网络,向苏晚和星萤传递了他初步的分析和沉重感。苏晚的反馈充满了忧虑,但也带着一丝奇异的……确信?她的生命感知似乎在接触到那段协议信息时,除了冰冷,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秩序感”与“非恶意性”?就像面对一座严酷但绝对公正的法律丰碑,而非一个贪婪的掠食者。
星萤的反馈则更加复杂。她的逻辑核心在受损状态下,依然全力分析着协议信息的编码结构。“协议逻辑自洽性极高,无发现明显逻辑陷阱或矛盾。其‘交换条件’清晰,权利义务界定明确,符合高级文明间‘观测研究协议’的一般特征。风险在于‘评估权’的解释权和执行标准完全由对方掌握,且‘可控环境’定义模糊。但……‘背景弦稳定化’与‘窗口扩展’的潜在收益,对当前计划成功概率的提升可能超过50个百分点。”她的分析客观而冷酷,却也让赵生源更加看清了天平两端的重量。
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在恢复一些行动能力后,尽快做出决定。
三天后,赵生源三人勉强可以离开医疗舱,在轮椅上被推入一个绝对保密、屏蔽等级达到理论极限的小型会议室。贤者会议的几位核心成员以投影形式出席。
会议气氛异常压抑。索林贤者首先表达了强烈的反对:“这是又一个陷阱!比恒辉文明遇到的更隐蔽、更高级的陷阱!什么‘公约’、‘协议’,不过是更高层次的‘契约’罢了!它提供帮助,然后拿走我们的一切去‘评估’!这和‘契约’抽取我们的活力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包装得更精美!”
缇拉克贤者则相对冷静:“从纯逻辑和已掌握的信息特征分析,这份‘协议邀请’与‘契约’网络及‘第三方观测者’在行为模式上存在显着差异。‘契约’是普适性、强制性的底层规则;‘第三方’是被动、非交互的观测机制;而这个‘公约执行者’是主动、有条件、且似乎遵循某种成文规则的交互性存在。将其简单等同于‘契约’或陷阱,可能过于武断。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其真实意图和潜在风险。”
苏晚坐在轮椅上,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清晰:“我的生命感知……在接触那段信息时,没有感觉到‘贪婪’、‘恶意’或‘欺骗’。它给我的感觉……非常‘硬’,非常‘直’,就像一道没有感情的数学命题。它提出条件,我们选择。也许在它看来,我们只是它庞大‘观测项目’中一个符合条件的‘样本’,它按照‘公约’条款进行标准操作。我们的生死、成败,对它而言可能只是数据点。”
“但对我们而言,那是全部!”索林贤者光焰跳动。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这可能的帮助!”赵生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各位,我们都知道,按照原计划,在有限的共振窗口内,我们成功的概率有多少。星萤的模拟数据,加上预演和最终模拟的意外,这个概率已经被一再调低。‘窗口扩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能有更多时间凝聚‘共生之花’,有更多机会进行更稳妥的‘理念投射’,甚至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尝试的机会!而‘背景弦稳定化’,可能直接解决我们最担心的、来自宇宙背景层面的未知干扰!这些,是用我们现有资源和技术,无论如何也换取不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源根贤者的投影上:“是的,交出数据和评估权有风险。但如果我们失败了,连数据和被评估的资格都不会有。而且,‘评估权’——对方要的是‘最终效果评估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至少预期我们有可能‘成功’,产生可被评估的‘效果’!这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对我们方案的潜在认可?”
缇拉克贤者晶体闪烁:“有道理。‘实验性接触’的前提,是认为我们的‘优化提案’有‘潜在’价值。这份协议,或许是我们真正将‘理念’呈递给一个能理解其价值、并可能基于此价值给予‘资源’的更高层次存在的唯一机会。虽然这种‘资源’和‘机会’伴随着被观察、被评判的风险。”
源根贤者沉默了许久,苍老的意念缓缓弥漫:“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赤裸而巨大地并存。赵生源,苏晚,星萤,你们是与那‘花苞’一体、也是直接接收到邀请的存在。你们的感受、你们的判断,至关重要。在承担最终责任之前,我需要你们三人,作为一个整体,给出你们最真实、最统一的想法。”
压力再次回到核心小组三人身上。他们被允许暂时离开,在旁边的休息室进行最后的商议。
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三人。星萤的维护终端被放在桌上,银光微弱。赵生源和苏晚坐在对面,轮椅挨着轮椅。
“晚晚,你的生命感知……真的觉得它‘非恶意’?”赵生源再次确认,目光紧锁着苏晚。
苏晚仔细回忆着,缓缓点头:“不是‘善意’,是……‘无善无恶’。它就像一套运行了无数纪元的、冰冷的自动程序,只是在执行某条遇到特定条件就触发的指令。指令的内容是‘接触并尝试获取数据’,而我们恰好符合条件。它不在乎我们是谁,只在乎我们代表的‘现象’和‘提案’。这种‘不在乎’,反而让我觉得……相对安全。至少,它没有主动伤害或欺骗我们的‘动机’。”
“星萤,逻辑上,接受协议的最大风险点,除了评估权的模糊性,还有什么?”赵生源转向那点银光。
星萤的银光凝聚出文字:“协议执行过程中可能存在的‘不可逆监测’,对方技术可能对‘共生之花’或连接网络造成未知性质的‘标记’或‘后门’,以及……在‘评估’后,对方可能根据结果采取我们无法预知的后续行动,包括但不限于:数据封存、继续观测、甚至……基于其评估标准进行‘优化调整’(可能干预我们的文明或方案本身)。”
这些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完全未知的“评估标准”之下。
“但拒绝的话,”赵生源低声道,“我们就要独自面对时间不足、背景干扰未知、守门人威胁、第三方可能干扰、契约自身反应不明……这一系列几乎不可能同时克服的困难。成功率……星萤,更新后的模拟数据,原计划成功率是多少?”
星萤沉默了几秒,银光黯淡地显示出一个数字:“基于最新变量(含宇宙背景弦不稳定因素),原计划在标准窗口期内成功完成‘理念投射’并被‘契约’初步接纳的概率,约为……2.7%”。
2.7%。一个近乎绝望的数字。
“接受协议,假设它能提供‘窗口扩展’和‘背景稳定’,成功率能提升到多少?”赵生源追问,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