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量过多，无法精确计算。乐观估计，若‘窗口扩展’提供足够时间进行至少三次完善投射尝试，且‘背景稳定’消除主要外部干扰，成功率可能提升至……35%至60%区间。但仍需考虑协议本身引入的新风险。”星萤的回答依旧严谨，但那个提升后的概率区间，已经足够诱人。
35%到60%，对比2.7%。
赵生源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恒辉文明扭曲的遗骸，闪过起源回响中“回响之灵”的浩瀚，闪过苏晚在“存在否定”冲击下苍白的面容，闪过无数文明在“心蕊之约”中投来的期盼目光，也闪过那朵静静等待绽放的、承载着一切的“共生之花”蓓蕾。
他睁开眼，看向苏晚，看向星萤。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着千言万语。恐惧、犹豫、不甘、渴望、责任、信任……无数情绪在他们之间流淌，最终，沉淀为一种共同的决定。
“我们无法保证安全，”赵生源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们只能选择那条……有可能通往希望的路。哪怕那条路上，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观察者’和‘评估者’。”
苏晚伸出手，握住赵生源放在轮椅扶手上、因为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但握得很紧。“我同意。我们的‘花’，是在绝境中孕育的。如果不敢在更大的未知中冒险绽放，那它的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
星萤的银光稳定下来，凝聚出清晰的文字：“逻辑与风险评估完成。根据最大成功概率原则，以及当前连接的共同倾向性判断，建议：请求进一步信息，明确‘评估权’具体范围、‘可控环境’定义及‘背景弦稳定化’与‘窗口扩展’的具体实现方式与限度，在获得满意答复后，接受协议。”
三人达成共识。他们回到会议室，向贤者会议汇报了决定。
源根贤者深深地看着他们，苍老的意念中带着欣慰与沉重：“你们承担了最重的责任，也做出了最艰难的选择。既然你们一体同心，那么，协同之港，将与你们共同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现在，发出‘请求进一步信息’的回应吧。”
在重重屏蔽与保护下，赵生源三人再次集中精神，面向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协议接口，发送了“请求进一步信息”的意念，并附上了他们希望明确的具体问题清单。
等待。时间仿佛凝固。
仅仅过了数秒，回应再次直接烙印在他们意识中，依旧是那冰冷、高效、毫无情感波动的格式：
“信息补充如下：”
“1. ‘评估权’范围：限于对‘优化提案’执行过程数据（能量流变、信息结构演化、与目标规则网络交互日志等）的采集、分析，及对最终产生的‘规则网络状态改变度’、‘系统熵变趋势修正值’、‘低维集群意识网络生存韧性提升指数’等核心指标的测算与评级。不涉及对低维个体意识、文明内部事务及非相关技术细节的直接干预或评判。”
“2. ‘可控环境’定义：指在协议生效期间，对‘共鸣尝试’核心区域的宇宙背景弦（‘宁静之弦’）施加稳定化场，隔离非协议许可的高维干扰（包括但不限于其他观测者），并确保‘目标规则网络’（‘原初之契’特定逻辑模块）在扩展窗口期内保持可交互状态。不改变低维物理常数及基本规则。”
“3. ‘背景弦稳定化’实现：提供定向谐波阻尼场，抵消由你们共鸣尝试引发的非预期弦振动。”
“4. ‘协议验证窗口扩展’实现：通过局部时空流调控，将‘原初之契’逻辑模块在目标区域的‘状态微调期’感知时间延长至标准值的300%（以你们的时间计量标准）。”
“5. 协议接受后，将即时生效。辅助措施将在‘共鸣尝试’启动时自动激活。数据采集与评估将在尝试全周期自动进行。最终评估报告将单向传递至公约归档系统，无义务向你们反馈。”
“接受/拒绝？”
信息补充后，条款变得清晰了许多，也稍微“温和”了一些。评估范围聚焦于方案本身的宏观效果，不直接干预文明内部；“可控环境”主要是提供保护和延长窗口；辅助措施是自动的；最终报告单向传递，意味着对方可能并不会根据评估结果立刻对他们做什么（至少明面上）。
风险依然存在，尤其是“最终评估报告”的去向和可能引发的后续影响完全未知。但比起之前模糊的条款，现在的条件看起来更像是一份纯粹的、冰冷的“科研观测协议”。
赵生源三人再次快速交换了意见。星萤判断逻辑风险显着降低，虽然未知性依然很高。苏晚的生命感知依然没有捕捉到“恶意”或“欺骗”的波动。赵生源则盯着那个“300%”的窗口扩展——三倍的时间！这是他们最需要、也最难以抗拒的条件。
“接受。”赵生源在意识中，代表他们三人，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协议接受确认。”
“《泛维度观测与干预基本公约》第731款第4项子协议（编号：暂定‘共生之蕾观测案’）即时生效。”
“协议执行方标识：[无法解析的高维逻辑符]。”
“辅助模块已预载。将在检测到符合定义的‘共鸣尝试’启动信号后激活。”
“预祝数据采集完整。”
“通讯结束。”
冰冷的连接感消失了。意识中只留下那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协议执行方标识”和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被标记”感。仿佛他们，以及他们即将进行的行动，被纳入了一个庞大而冰冷的宇宙档案系统。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松了一口气，因为做出了决定并获得了看似有利的条件；同时又提起了另一颗心，因为他们现在真正走上了一条被更高级存在“观测”和“评估”的道路。
“从现在起，”赵生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决绝，“我们的目标不变——让‘共生之花’绽放，并向‘契约’完成理念投射。但我们多了一份‘保险’，也多了一份……‘观众’。剩下的三十天，我们需要完成最后的工作：修复自身和‘花苞’的损伤，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并确保在扩展后的窗口期内，我们能完美执行计划。”
他看向苏晚和星萤，目光中充满了无需言喻的信任与托付：“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也是我们共同的战斗。现在，让我们开始最后的准备吧。”
协议已签，涟漪已生。他们与宇宙那冰冷宏大的“管理机制”之间，第一次建立了有条件的、单向的“契约”。而他们与“原初之契”之间，那场关乎无数文明未来的、真正的“对话”，即将在这份更高层次的“契约”注视下，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