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病人是昨晚气管切开的老王。
老王的皮肤黑纹已经消退大半,但人还很虚弱。陈雪掀开他胸口敷料的时候,耿小军倒吸一口凉气——气管切口周围红肿,有少量脓液。
“术后感染。”陈雪面不改色,“春婶,处理方案?”
春婶五十多岁,手粗脚大,但刚才练习缝合时出奇地稳。她凑近看了看:“先清创,用生理盐水冲洗,然后涂碘伏,换干净敷料。”
“还有呢?”
“还、还有……”春婶挠头。
“抗感染药。”陈雪提示,“切口感染说明细菌已经进入血液循环,需要口服或静脉用抗生素。老王这种情况,得用左氧氟沙星。”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清创操作。脓液被棉签刮掉时,老王疼得抽搐,但咬紧牙关没吭声。
“看见没?病人比你想象的要坚强。”陈雪把棉签递给春婶,“你来。”
春婶的手一点不抖。
她清理创口的动作甚至比陈雪还轻柔——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练出来的手感。三分钟后,切口处理干净,新敷料贴好,胶布贴得平平整整。
陈雪难得地笑了:“春婶,你以前真没学过医?”
“没。”春婶不好意思,“就是……家里五个孩子,从小到大磕碰不断,包扎惯了。”
“经验有时候比理论管用。”陈雪拍拍她的肩,“以后你就是这个医疗队的队长。”
春婶眼睛一下子红了。
就在这时,聚居点外突然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耿头!耿头!”了望台上的人大喊,“西边来了三个人!骑着雪地摩托!都带着伤!”
老耿和李诺同时冲过去。
三辆破旧的雪地摩托歪歪斜斜冲进聚居点,车上摔下来三个浑身是血的人。其中一个断了条胳膊,伤口处用布条胡乱捆着,血已经浸透了好几层。另一个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最惨的是第三个——腹部有个血洞,肠子都隐约能看见。
“救……救命……”断胳膊的那人抓住老耿的裤腿,“熊……熊疯了……见人就扑……”
“先抬进帐篷!”李诺吼。
伤员被七手八脚抬进诊疗帐篷。陈雪一看伤势,脸色就变了:“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手术!但咱们的设备——”
“用培训的那套!”李诺打断她,“春婶,带人准备消毒器械!小豆子,你负责配药!耿小军,去烧热水!木匠组,把那张桌子给我擦干净当手术台!”
“我、我们不行……”小豆子腿都软了。
“不行也得行!”李诺用右手揪住他的衣领,“看见那人的肠子了吗?再拖半小时,他就死了!你想看着他死,还是想试试救他?!”
小豆子看着那个腹部的血洞,看着那截隐约露出的肠子,脸色惨白如纸。但几秒后,他狠狠抹了把脸:“我……我救!”
“那就动起来!”
帐篷里瞬间忙碌起来。
春婶带人把器械用沸水煮过,又用酒精擦了一遍。小豆子按照药品清单,配好了麻醉药和抗生素。两个木匠把桌子擦得锃亮,铺上干净的帆布。
陈雪主刀,春婶当一助。
这是聚居点历史上第一台正规手术——如果这种条件能算“正规”的话。没有无影灯,就用三把手电筒对着照。没有吸引器,就用大号注射器改装。没有监护仪,李诺就蹲在伤员头边,用手摸颈动脉数心率。
“血压估计很低。”李诺汇报,“脉搏细速,呼吸浅。”
“加快输液。”陈雪头也不抬,“小豆子,再开一条静脉通道!”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
清创,探查,发现肠子被熊爪划破了两个口子,但没完全断裂。陈雪用可吸收线一层层缝合肠壁,春婶在旁边递器械,手稳得惊人。两个木匠举着手电筒,胳膊酸了都不敢动。
帐篷外围满了人,鸦雀无声。
当陈雪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伤员的心跳还在。
“活了……”小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下来,“他活了……”
春婶摘掉沾血的手套,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突然捂着脸哭了。
老耿冲进帐篷,看着那个腹部被缝合好的伤员,又看看满手是血的春婶和小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谢谢……谢谢……”
李诺走出帐篷时,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夜空清澈,能看到银河。聚居点里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还带着惊悸、但已经有了希望的脸。
陈雪跟出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
“刚才手术时,春婶问我,学这些要多久。”她咬着自己的饼干,“我说,有的人一辈子也学不会,有的人几天就能上手。她说,那她肯定是后者——因为她死过两个孩子,都是因为小病没药治。她不想再看见那种事了。”
李诺没说话。
左眼又开始刺痛,但这次的画面不一样:不再是灾难和死亡,而是春婶带着一群女人在药田里劳作,是小豆子骑着摩托车去隔壁聚居点出诊,是耿小军用简陋的显微镜观察病菌样本……
“你知道吗,”陈雪轻声说,“以前在研究所,我们总想着搞大工程、大发明。但现在我觉得,教一个人打针,教一个人缝合,比发一百篇论文都有意义。”
“因为论文救不了眼前的人。”李诺说。
两人沉默地看着星空。
过了很久,陈雪突然问:“你的左臂……今天又蔓延了?”
“嗯。”李诺抬起左手,整条胳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晶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半个身子都得结晶化。”
“有办法吗?”
“有。”李诺望向北方,冰原结构的方向,“门里有答案。所以咱们得抓紧。”
帐篷里传来伤员的呻吟声,春婶和小豆子立刻跑进去查看。他们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模有样。
李诺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陈雪问。
“备课。”李诺头也不回,“明天教他们认药、配药、处理常见病。三天后咱们就得出发往冰原走,在那之前,得让这群‘赤脚医生’能自己站稳。”
陈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傻子,明明自己都快碎了,还想着怎么把别人拼起来。
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远处,矿洞的方向,最后一缕白烟消散在夜空里。
而在更深的、火也烧不到的矿脉深处,那些没被完全杀死的菌丝,正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新的触须。
像在等待什么。
(第四百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