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李诺他们撤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每个人脸上都糊着黑灰,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鬼。三台喷火器废了两台——最后一台也在出矿洞时炸了管,马奎的眉毛被燎掉半边。
但值了。
站在矿洞口回头看,里面还在往外冒白烟,那是菌毯被彻底烤焦后的蒸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香味,有点像烤蘑菇,但仔细闻又带着蛋白质烧焦的腥气。
“这玩意儿……”老耿用棍子扒拉出一块焦黑的菌块,菌块还在微微抽搐,“真他娘的是活的。”
“现在死了。”李诺靠在装甲车上喘气,左臂的结晶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骨,稍微一动就咔咔响,“但孢子可能已经扩散到附近其他矿脉。你们以后别往北边深山里钻。”
聚居点的人已经陆续返回。女人们开始清理被孢子污染的窝棚,男人们则按陈雪的要求,把所有发霉的粮食、腐烂的草垫子集中焚烧。孩子们被赶到上风口,远远看着那堆冒着黑烟的篝火。
陈雪没闲着。
她带着医疗组,在聚居点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支起三个帐篷:一个诊疗区,一个药品分发区,还有一个——她用木炭在帆布上写了五个大字。
**“赤脚医生培训班”**
老耿看见那牌子,愣了:“陈大夫,你这是要……”
“教你们自己治病。”陈雪从车上搬下来几个铁皮箱子,砰地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器械:不锈钢的持针器、止血钳、手术剪,还有一排排玻璃针筒和针头,以及各种规格的缝合线。最显眼的是三个绿色铁盒,盒盖上印着红色十字。
“基础外科器械包、消毒用品、常见药品清单。”陈雪一样样往外拿,“你们这儿离最近的医疗站至少两百公里,等救援队赶到,人都凉透了。所以得自己学。”
人群围了上来。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探头看了看:“这针……这么细?能扎进去?”
“比你老婆纳鞋底的针细多了。”陈雪拿起一支5毫升注射器,动作麻利地装上针头,“看好了——拔掉保护套,垂直进针,推药,快速拔出。关键在于手腕要稳,不能抖。”
她说完扫视人群:“谁愿意第一个试试?”
没人吭声。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到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身上。那小子最多十八九岁,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被众人一看,脸唰地红了。
“小豆子,你上!”有人起哄,“你爹当年就是打猎受伤,没药死的!你学了本事,以后咱就不怕了!”
小豆子咬着嘴唇往前蹭了两步。
陈雪从药箱里取出一支生理盐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橘子——那是车队自带的补给,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橘子冻得硬邦邦的。
“用橘子练。”她把橘子塞给小豆子,“先在橘皮上练习进针手感。什么时候能不扎破内瓤、只穿透外皮,就算及格。”
小豆子接过注射器,手抖得像筛糠。
“手腕!稳住!”陈雪按住他的手,“你抖,病人就更怕。记住了,你是救人,不是杀猪。”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李诺在旁边看着,用右手从兜里摸出根烟——左手指头已经不能弯曲了。老耿凑过来给他点上,低声说:“陈大夫这法子……能成吗?这些人连字都认不全。”
“认字可以学,但胆量是天生的。”李诺吐出一口烟,“你看那小豆子,手抖成那样还咬着牙上,是块料子。”
果然,小豆子扎到第三个橘子时,手不抖了。针头稳准狠地刺穿橘皮,停在果肉表层,一滴水都没渗出来。
“好!”陈雪难得露出笑容,“接下来学缝合。”
她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几块猪肉皮——那是昨晚从聚居点厨房要来的,冻得梆硬。现在放在火堆旁化开了,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
“外伤缝合,基本原则是‘对皮整齐,松紧适度’。”陈雪用手术刀在猪皮上划开一道口子,拿起持针器,穿上线,“看我的手法——进针角度45度,深度到真皮层,出针后绕线打结。记住,不能太紧,否则勒死组织;也不能太松,不然对不齐。”
她的手指翻飞,三下五除二缝好了那道口子。针脚均匀得像机器打的。
围观的老娘们儿啧啧称奇:“这手艺,比绣花还细!”
“绣花要的是好看,缝合要的是救命。”陈雪把针线递给小豆子,“你来。”
小豆子接过持针器,手又开始抖。
这次抖得更厉害——因为猪肉皮软塌塌的,针扎进去时那种触感,跟橘子完全不一样。第一针歪了,线扯到一半卡住。第二针太浅,刚打结就崩开了。
“别急。”陈雪按住他的肩膀,“想象你是在补你爹那件破棉袄——针脚要密实,但不能把棉花全勒紧了。”
小豆子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眼时,手稳了。
第三针落下去,位置刚好。第四针、第五针……虽然慢,但一针一针,那道口子被慢慢合拢。最后打完结剪断线,小豆子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我缝上了?”
“缝上了。”陈雪检查了一下,“及格。但离救人还差得远——这只是猪皮,真人的皮肤有弹性,会流血,病人还会动。”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现在开始分组练习!五个人一组,每组一套器械!练好了的,下午跟我去处理真实伤患!”
人群轰地散开,抢器械的抢器械,找猪肉皮的找猪肉皮。空地上顿时闹腾起来,有人扎到手嗷嗷叫,有人缝得歪七扭八被同伴嘲笑,但没人退缩。
李诺看着这场景,左眼突然刺痛。
画面闪现:三个月后,小豆子用今天学的手法,给一个被熊抓伤的孩子缝合伤口。一年后,这个聚居点有了第一批能处理常见外伤、会打针输液的“土大夫”。三年后,附近几个聚居点的人都会来这里求医……
星星之火。
他掐灭烟头,走向装甲车。车厢里,马奎正在清点剩下的药品。
“抗生素还有多少?”
“不多了。”马奎翻着清单,“阿莫西林剩三十板,头孢二十板,止血粉十五包……最多够支撑这个聚居点两个月。”
“够了。”李诺说,“两个月后,我们的第一批药品生产线应该能投产。到时候定期往这边送。”
“李工,”马奎犹豫了一下,“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这么往外撒……上面会不会有意见?”
李诺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老马,你说咱们这趟出来是干嘛的?”
“找冰原结构,关门,阻止能量泄露……”
“那是目标,不是意义。”李诺望向车窗外那些练习缝合的人,“真正的意义是,让像他们这样的人,能活着看见门关上的那天。否则咱们忙活半天,救了个空壳世界,有意思吗?”
马奎愣了愣,重重点头:“明白了!”
下午,培训进入实战阶段。
陈雪挑了五个学得最快的人——小豆子、一个叫春婶的中年妇女、老耿的儿子耿小军,还有两个以前干过木匠的汉子。她带着这五个人,开始巡查病患。
第一个病人就是老耿的婆娘。
女人的高烧已经退了,但咳嗽还没止住。陈雪检查完后,看向小豆子:“诊断?”
小豆子紧张地咽口水:“肺、肺部感染,需要继续用抗生素……”
“用药方案?”
“阿莫西林,一次两粒,一天三次……”
“错。”陈雪摇头,“她肝功能不好,不能用阿莫西林。换头孢克肟,一次一粒,一天两次。记住了,用药前必须问清楚病人有没有过敏史、基础病史。药是救人的,也能杀人。”
小豆子额头冒汗,赶紧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