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坑周围被严格看管起来,每次使用后必须撒石灰。垃圾焚烧点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污水沟挖到了三百米外。聚居点破天荒地有了“卫生值日表”,谁负责扫地,谁负责消毒,写得明明白白。
到了下午,奇迹发生了。
春婶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饿。”
陈雪给她喂了半碗稀粥,加了点盐。春婶喝完,舔舔嘴唇:“还有没?”
“有也不能多吃。”陈雪眼圈红了,“你肠胃刚遭了罪,得慢慢养。”
“养就养。”春婶咧嘴笑了,露出被蒜汁染黄的牙,“反正……死不了就行。”
感染者一个接一个好转。低烧的孩子退烧了,腹泻的人不拉了。虽然所有人都被辣得嘴肿嗓子疼,但没人抱怨——比起咳血死,辣点算个屁。
傍晚,李诺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上。
“今天这一课,叫‘基础卫生’。”他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们以前觉得,活着就是有口饭吃,有地方睡。但今天知道了,要想活得好,还得拉得对、洗得净、扫得勤。”
有人举手:“李工,这些规矩……得守多久?”
“守一辈子。”李诺说,“不是为我守,是为你们自己守。今天你们救了春婶,明天就能救别人,后天就能救更多还没见过的人。等这片土地上所有聚居点都知道饭前洗手、知道挖厕所、知道垃圾要烧——那时候,真菌也好,瘟疫也好,就再也杀不死这么多人了。”
人群沉默着。
老耿突然站起来,走到那三块木板前,噗通跪下了。
“我老耿,在这儿活了四十二年。”他声音哽咽,“我爹是伐木工,我是伐木工,我儿子……本来也该是。我们这些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觉得人嘛,跟树一样,能长就行,脏点破点没啥。今天才知道……人不是树,人会病,会死,会害死别人。”
他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冻土上:“谢谢……谢谢你们教这些。这些规矩,我们记下了,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世世代代传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跪下了。
李诺站在那里,左臂的结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起来吧。该做饭了——记住,饭前洗手。”
人群哄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聚居点吃了灾变后最干净的一顿饭。饭前每个人都认真洗了手,饭后所有碗筷用开水烫过。垃圾扔进焚烧坑,污水倒进排水沟。
春婶能坐起来了,靠在她男人怀里,小口小口喝粥。
小豆子带着孩子们,在窝棚周围撒最后一遍石灰。月光照下来,那些白色的粉末像雪,又像盐。
陈雪走到李诺身边,轻声说:“你今天救的人,比我这辈子救的都多。”
“不是我救的。”李诺望着星空,“是他们自己救的自己。我们只是……给了个方向。”
“你说,这些规矩,真能传下去吗?”
“能。”李诺说,“因为怕死是人的本能。今天他们尝到了干净的甜头,明天就受不了脏了。这就跟……就跟咱们车上那些种子一样,一旦发芽,就再也压不住了。”
夜深了。
李诺回到帐篷,刚躺下,左眼突然一阵剧痛。
不是以往的刺痛,是撕裂般的痛。他闷哼一声,捂住眼睛,但画面强行挤进脑海——
不是未来的画面。
是现在的画面。
聚居点外三百米,那片他们挖来倾倒污水的洼地。黑色的污水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水面上漂浮着泡沫。而在水面之下,污水渗透的土壤深处,那些没被石灰杀死的真菌孢子,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聚集。
它们不再散乱生长,而是排列成规则的网状结构。菌丝与菌丝之间,形成细小的管道,像毛细血管。孢子通过管道流动,像血液。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新生的、微型的菌毯中央,一颗米粒大的黑色菌核正在形成。菌核表面,有规律的脉动。
像心跳。
李诺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
那不是简单的真菌。
那东西……在学习。学习人类的组织方式,学习利用资源,学习在恶劣环境中建立系统。
它在模仿。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夜的老耿:“李工,还没睡?”
李诺冲出帐篷,抓住老耿的胳膊:“那片污水洼……明天一早,带人把它填了!用土压实,上面再铺一层石灰!”
“咋了?”
“那底下的东西……没死透。”李诺声音发颤,“它们在……进化。”
老耿脸色变了:“我这就叫人——”
“不,等天亮。”李诺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去,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明天,等太阳出来,所有人做好防护再去。”
他回到帐篷,再也睡不着了。
左眼的画面还在延续:那颗黑色菌核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就有新的菌丝从核里生长出来,探向更深的土层,探向……地下水的方向。
而在地下水的流向尽头,是北方。
是冰原结构的方向。
李诺突然明白了。
这些真菌,这些第七研究所制造的“生物净化器”,它们的本能不是杀戮,不是破坏。
是朝圣。
它们感知到了地脉能量的源头,感知到了“门”的呼唤。所有的生长、所有的进化、所有的模仿,都只有一个目的——
回家。
回到制造它们的地方。
回到门里。
(第四百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