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正抱着摄像机发愣,看到菌丝朝他涌来,吓得转身就跑。但菌丝速度太快,转眼就缠上了他的脚踝。
“啊——!”小豆子惨叫。
菌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黑色的孢子顺着血液往身体里钻。小豆子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菌丝缠住的脚,突然咧嘴笑了。
“脏……脚脏了……”他喃喃着,弯腰就去撕扯那些菌丝,“得洗干净……得把脏东西挖出来……”
他竟然用手指去抠自己被菌丝扎破的伤口!想把“脏东西”连肉一起挖出来!
“豆子!”春婶扑过去按住他。
李诺冲过去,右手直接按在小豆子伤口上。金色能量灌入,菌丝像碰到烙铁一样迅速枯萎、脱落。但已经进入血液的孢子还在往里钻。
“陈雪!大蒜素!最大剂量!”李诺吼。
陈雪连滚爬爬拿来药箱,一整瓶大蒜素浓缩液直接灌进小豆子嘴里。小豆子被辣得直翻白眼,但眼睛里的红光开始消退。
就在这时,菌核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
它停止了攻击。
所有菌丝缩回菌斑内,菌核的搏动也放缓了。表面那些光纹重新排列,组成了一行新的字:
**“教 我”**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
是请求。
李诺愣住。
菌核继续闪烁:“**干 净 是 什 么**”
“它在问……问题?”陈雪声音发颤。
“它产生了困惑。”李诺盯着那行字,“咱们教它的‘干净’,和它自己理解的‘干净’,产生了冲突。它解决不了这个冲突,所以在向咱们求助。”
老耿捂着还在流血的手(他自己抓的),喘着粗气问:“那……咱教不教?”
所有人都看向李诺。
李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菌斑前,蹲下身,用炭条在地上写:
**“干净,是为了好好活着。”**
菌核闪烁:“**活 着 是 什 么**”
**“活着,是看见明天的太阳,是种出粮食,是养大孩子,是跟在乎的人一起变老。”**
菌核的搏动停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它用菌丝排出最后一行字:
**“我 想 活 着”**
写完这行字,菌核表面的光纹开始暗淡,搏动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止。菌斑的颜色也从暗红色褪回黑色,不再油亮,而是像烧焦的木头一样黯淡。
它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李诺站起身,看着那行“我想活着”,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个由疯狂实验制造出来的怪物,这个差点毁掉整个聚居点的真菌集群,在学会了人类的概念、产生了困惑、经历了冲突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它也想活着。
像个人一样活着。
“李工,”小豆子虚弱地开口,他脚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咱们……还烧它吗?”
李诺没回答。
他转身看向聚居点。经过刚才那场混乱,很多人身上带伤,都是自己抓的、抠的。但此刻,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不烧了。”李诺说,“但也不留着。老耿,带人挖个深坑,把它整个移进去,填土埋实。上面种棵树——就种棵松树吧。等春天来了,树活了,就让它陪着树一起长。”
“那……它要是再醒过来,再害人咋办?”
“我会教它。”李诺说,“一直教,教到它真正明白什么是‘干净’,什么是‘活着’为止。”
他说完,补充了一句:“就像教你们一样。”
人群沉默。
然后,春婶第一个走过来,拿起铁锹开始挖坑。接着是老耿,是小豆子,是所有人。
菌核被小心翼翼地移进深坑。填土的时候,它没有反抗,甚至主动收缩了菌丝,让自己更容易被掩埋。最后一锹土盖上前,李诺看见菌核表面最后闪烁了一次:
**“谢 谢”**
土盖上了。
一棵小松树苗被种在上面。春婶从窝棚里省出一瓢水,浇在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渗向深处那颗想要“活着”的菌核。
那天晚上,聚居点开了个会。
李诺站在人群前,左脸的结晶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
“今天这一课,叫‘健康观念深入人心’。”他说,“但深入的不只是咱们的人心,还有那个怪物的…… whatever it is.”
“咱们教它洗手,它差点让咱们把手洗烂。咱们教它干净,它差点让咱们把自己洗干净到死。这说明什么?说明教东西不能光教步骤,得教道理。光教怎么洗手不够,得教为什么洗手——不是为了手干净,是为了不生病,为了有力气干活,为了能活着看见想看见的人。”
他顿了顿:“这个道理,对怪物适用,对咱们自己也适用。从今天起,咱们立的规矩,每一条都要讲清楚为什么。洗手为什么?吃饭为什么?扫厕所为什么?因为咱们想活着,想活得像个人,想活得有盼头。”
人群安安静静地听。
“三天后,我们出发去北边矿洞源头。”李诺继续说,“这一去,可能回不来。所以这三天,我会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们。怎么认药,怎么处理伤口,怎么预防疾病,怎么种地,怎么修房子,怎么在冰天雪地里活下去。”
“你们学会了,就得教给别人。教给路过的人,教给后来的人,教给你们的儿子孙子。就像我今天教你们一样。”
他看向小豆子:“豆子,摄像机拿好了。把咱们怎么活下来的,都拍下来。将来有一天,等这片土地重新长满庄稼,等孩子们能在干净的空地上疯跑,你把这些片子放给他们看,告诉他们——咱们曾经在绝境里,一边跟怪物打架,一边学会了怎么活得像个人。”
小豆子用力点头,把摄像机抱得紧紧的。
散会后,李诺回到帐篷。
陈雪跟进来,默默给他换药。左臂的结晶已经蔓延到了左上臂,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像燃烧的脉络。
“你真要带着那个菌核……教它?”陈雪轻声问。
“嗯。”李诺说,“它既然能学,就有救。就像人一样。”
“你就不怕它有一天学坏了,反过来害人?”
“怕。”李诺笑了,“但我更怕它明明能学好,却因为没人教而学坏。那咱们跟第七研究所那些疯子有什么区别?只顾自己爽,造出怪物就扔,不管它会不会害人。”
陈雪不说话了。
她包扎完,突然问:“你说,那个菌核……它算活着吗?”
李诺想了想:“它在学,在问,在想。这就算活着吧。”
“那它算人吗?”
“不算。”李诺摇头,“但它在努力理解人。这就够了。”
帐篷外,夜风吹过新种下的小松树,树苗轻轻摇晃。
而在冻土深处,那颗休眠的菌核,正在缓慢地、一遍遍地“复习”今天学到的概念。
干净。
活着。
谢谢。
它不理解这些词的全部含义。
但它想理解。
因为它想活着。
像它见过的那些会洗手、会吃饭、会种树的人一样活着。
(第五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