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麦穗。
金色的、沉甸甸的麦穗,离他的脸不到半尺,麦粒饱满得快要炸开,表面流转着温和的光。他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的担架,但周围种满了麦子,麦秆有两米多高,把他整个围在中间,像个小屋。
他想动,发现左半边身体完全没知觉了。不是麻木,是彻底失去了“存在感”,就像那部分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左边。
哦,还在。
但已经不是肉了,是水晶。透明的、棱角分明的晶体,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部,皮肤完全被晶体取代,能直接看见里面——没有内脏,没有骨骼,只有流动的、金色的能量脉络,像电路板上的导线。
“我他妈成机器人了。”李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居然有点想笑。
帐篷帘子被掀开,陈雪端着一盆水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手里的盆“咣当”掉地上。
“你……你醒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诺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陈雪冲过来,从旁边桌上抓起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塞进他手里。
李诺握笔的手在抖,但勉强能写。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
“麦子……长高了。”
陈雪眼泪刷地流下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麦子!”
李诺继续写:
“小王……呢?”
陈雪不说话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是小王装无线电零件那个,现在已经被能量烧得变形,盒盖上还粘着几片晶体的碎屑。
她把铁盒放在李诺手里。
李诺盯着铁盒看了很久。右手手指摩挲着盒盖上那些焦痕,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不是透明的,是淡金色的,滴在麦叶上,麦叶轻轻颤动。
陈雪蹲在旁边,握着他的右手,哽咽着说:“基站炸了,小王……没出来。但脑控脉冲停了,全国被控制的人都在恢复。小豆子和老耿回来了,小刘在县里掀了贪污网,秦院士的新种子第二轮试种成功……你教出来的那些人,都在拼命。”
李诺睁开眼,又开始写:
“豆子……怎么样?”
“他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天一夜,今天早上出来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没哭。他说要接着拍,把后面的都拍下来,等胜利了放给小王看。”
李诺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他继续写:
“扶我……起来。”
“不行!你身体……”
“扶。”
陈雪咬着牙,小心翼翼扶他坐起来。这个过程很艰难,因为李诺左半身完全不能动,像一尊半水晶的雕像。坐起来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他看向帐篷外。
透过麦秆的缝隙,能看见外面忙碌的景象:工程兵在搭建新的板房,技术人员在调试设备,远处麦田里,农科院的人带着社员在测量什么。更远的地方,那片被基站爆炸炸出来的巨坑,已经开始回填——不是用土,是用麦子。新的麦苗正从坑底钻出来,长得飞快,已经盖住了焦黑的痕迹。
“他们在种地。”陈雪轻声说,“秦院士说,能量污染的土地,用能量优化的麦子来净化,是最快的办法。现在全国都在这么干。”
李诺点点头,拿起笔:
“门……怎么样了?”
陈雪脸色凝重:“监测显示,门的光柱黯淡了百分之三十,但还在。而且……有新的变化。”
她拿来一台便携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冰原方向的能量读数。代表“门”的光柱虽然变细了,但底部——也就是门所在的具体位置——出现了一圈扩散的波纹,像石子扔进水里。
“秦院士说,门在‘呼吸’。”陈雪指着波纹图,“能量输出减弱了,但活性增强了。它像是在……收缩力量,准备什么。”
李诺盯着屏幕,突然伸手,在波纹图的一个节点上点了点。
那是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这是什么?”陈雪问。
李诺写:
“麦子……的根。”
“什么?”
“麦田网络……在往门的方向长。”李诺写得很慢,但很坚定,“它们在替我……走路。”
陈雪愣住了。
她冲出帐篷,找到正在监测麦田的周明:“快!检测麦田根系延伸方向!是不是在往北边冰原长?!”
周明操作设备,几分钟后,脸色变了:“是……是在往北长!而且速度很快!每小时推进至少五百米!照这个速度,三天后麦根就能抵达门所在的位置!”
“它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但根系网络携带的能量读数很高,比普通麦子高出几十倍。而且……而且能量频率在调整,越来越接近门的频率。”
陈雪跑回帐篷,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诺。
李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写:
“扶我……去麦田。”
“你疯了?!”
“去。”
陈雪拗不过他,只好找来一副担架,和老耿一起,把李诺抬到了麦田边。
这是李诺昏迷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
麦田无边无际,金黄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麦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每一粒都在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无数个小太阳。
更神奇的是,麦田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麦浪起伏的节奏,和人的呼吸节奏同步。吸气时麦穗微微抬起,呼气时轻轻垂下。整片麦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胸腔在有规律地扩张收缩。
李诺躺在担架上,伸出还能动的右手,轻轻触碰一株麦穗。
瞬间,一股庞大的、温暖的信息流涌进他的意识。
不是语言,是画面,是感觉。
他“看见”麦田的根系在地下疯狂生长,像无数条金色的河流,朝着北方奔涌。根系所过之处,被能量污染的土地被净化,板结的土壤变得松软,贫瘠的地层开始孕育生机。
他“看见”那些吃过麦子、被麦子救过的人,他们的意识像星星点点的光,散落在全国各地。但这些光点正在彼此连接,形成一个稀疏但坚韧的网络。网络中央,几个特别亮的光点——小豆子、小刘、春婶、老耿——像节点一样,支撑着整个网络。
他“看见”小王。
不是实体的小王,是意识碎片的小王。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融入了麦田网络,成为网络的一部分。现在他像麦田的“免疫系统”,在网络的每个角落巡逻,驱散残留的脑控信号。
李诺“听见”小王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