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浴血抉择(1 / 2)

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断壁残垣和一张张麻木、沾满硝烟与血污的脸上。远处,上海市区的方向,火光仍未完全熄灭,映得天边一片凄厉的暗红,伴随着零星却依旧致命的炮击声,提醒着人们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血肉磨盘尚未完全停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尸臭和浓烈的失败气息。

国民革命军第36师,这支曾在淞沪战场浴血奋战、死守闸北、血战江湾的精锐德械师,如今已面目全非。整齐的军装变得褴褛,精良的德式钢盔大多遗失,取而代之的是五花八门的布帽甚至缠头的绷带。士兵们三五一堆,或倚着残墙,或蜷缩在泥泞中,目光呆滞,只有怀中紧紧抱着的步枪,还残留着一丝军人的印记。伤员们的呻吟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缺乏药品,许多人伤口已经化脓,生死只能由天。

临时师部设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里。漏雨的顶棚下,马灯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着几张同样憔悴但依旧紧绷的面孔。

师长宋希濂,背对着众人,站在一副用弹药箱支起的、满是污渍和破损的作战地图前。他身上的将官呢大衣沾满了泥水,下摆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肩膀处隐隐有血迹渗出,那是数日前在苏州河畔指挥撤退时,被日军流弹所伤,只是草草包扎。他身姿依旧挺拔,但紧握着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露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波澜。地图上,代表日军追击兵团的蓝色箭头,已经从沪西多个方向,如毒蛇般快速延伸,而代表国军撤退路线的红色虚线,则凌乱、断续,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南京。

“不能再犹豫了,师座!” 参谋长刘英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焦灼,“日军第6师团、第9师团先头部队已突破我友军青阳江防线,其前锋骑兵和摩托化部队正沿京沪公路(今沪宁路)快速西进,目标直指昆山、苏州,企图切断我大军西撤退路!我师作为后卫,已在此阻滞超过二十四小时,各部伤亡惨重,弹药将尽。若再不转移,一旦被日军合围于此,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副师长李铁军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眼赤红,胡须虬结:“撤?往哪里撤?公路上全是溃兵和逃难的老百姓,拥挤不堪,鬼子的飞机像苍蝇一样盯着炸!咱们这几千号人,缺粮少弹,伤兵满营,怎么撤?就算撤出去,到了南京,又能如何?南京……守得住吗?”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仓库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南京,首都。最高当局已宣布迁都重庆,但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将军喊出了“誓与南京共存亡”的口号。可眼下这溃败的洪流,低落的士气,残缺的建制,以及日军那席卷一切的兵锋,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李副师长,慎言!” 刘英低喝一声,但语气中并无多少底气。他何尝不知眼前的绝境?三十六师自八一三开战以来,先守闸北,再战江湾,后守苏州河,几乎打光了全部血本。三个旅长两死一伤,十二个团长阵亡过半,营连级军官伤亡更是不计其数。全师万余人,如今能提枪作战的,已不足五千,且多是带伤,重武器损失殆尽,轻机枪和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足二十发。这样一支部队,担任全军的后卫,其压力与绝望,可想而知。

宋希濂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脸上新添的擦伤和连日鏖战留下的深刻疲惫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沉静,如同淬火的寒铁。他没有理会部下的争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第106旅代旅长、原212团团长李忠身上。李忠的团在苏州河畔几乎打光,他本人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上被硝烟熏得黝黑,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李忠,” 宋希濂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部现在还有多少人枪?士气如何?”

李忠“啪”地一个立正,牵动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声音铿锵:“报告师座!我部现存官兵八百二十七人,步枪五百余支,轻机枪十一挺,重机枪一挺,迫击炮三门,炮弹……还有七发。士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定,“弟兄们都很疲惫,很多带伤。但没人愿意当孬种!大家都说,跟着师座,从闸北打到这儿,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只是……只是很多人不明白,咱们这么拼死殿后,究竟是为了什么?前面的人,真的能撤出去吗?南京……真的能守住吗?”

仓库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面凄厉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李忠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与悲怆。这三个月,他们见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牺牲,太多的撤退。胜利似乎遥不可及,而牺牲的意义,在一次次的后撤中,变得有些模糊。

宋希濂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张破碎的地图,仿佛要穿透纸张,看清这混乱战局下的国家命运。然后,他重新看向他的部下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为什么?”

“就因为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36师!是委座亲手组建,寄托厚望的嫡系精锐!”

“就因为从上海撤退的数十万友军袍泽,还有无数手无寸铁的同胞百姓,就在我们身后!”

“我们的枪打不响,他们的后背就要对着鬼子的刺刀!我们的脚步停在这里,鬼子的铁蹄就要更快地追上他们!”

宋希濂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是的,上海丢了,我们败了。败得很惨,很憋屈!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散,更不能垮!我们在这里多顶一分钟,身后的部队和百姓就能多撤出一里路!我们在这里多杀一个鬼子,南京的防线就能多一份准备的时间!”

他走到仓库中央,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迷茫或悲愤的脸:“我知道,你们累,你们怕,你们觉得委屈,觉得看不到希望。我宋希濂,和你们一样累,一样怕,一样心里憋着火!但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把枪,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苟全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