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智站起身,挺直腰板,大声道:“报告委员长!职部已详加核查,南京城内现有兵力约十余万人,包括第36师、第87师、第88师、教导总队等部之残部,以及从淞沪撤下之其他部队,尚有宪兵、警察、军校学生等可战之兵。城防工事虽未完全巩固,但核心阵地已然构成。粮弹储备,若节省使用,可支一月有余!职部有信心,率领全军将士,凭借南京坚固城防,与日寇周旋至少两至三周,予敌重创!”
“两至三周……” 蒋中正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他知道唐生智的话里有水分,守军成分复杂,士气低落,真正的德械精锐已在淞沪消耗殆尽,所谓的“十余万人”,战力堪忧。粮食弹药,也绝不可能支撑一个月的高强度作战。但唐生智这份“与城共存亡”的决心和表现出来的“信心”,正是他此刻需要的——至少,在外交和政治上需要。
“如果……” 蒋中正缓缓开口,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德国顾问法肯豪森,“如果国际调停能有进展,如果日军攻势受挫于南京城下,是否有可能……迫使日方回到谈判桌?”
翻译将话转述给法肯豪森。这位日耳曼军人皱了皱眉头,用德语快速说道:“尊敬的委员长阁下,从纯军事角度,我不认为固守南京是明智的选择。贵军已极度疲惫,而日军士气正旺。南京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容易被包围。坚守,可能会造成贵军最后一批有经验的官兵和装备的巨大损失,这对贵国的长期抗战是极为不利的。至于调停……”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我国政府确实在努力斡旋,但日方的条件极为苛刻,且随着军事上的胜利,其要价只会越来越高。军事上的顽强抵抗,或许能增加一些谈判的筹码,但前提是,这种抵抗不能以彻底毁灭贵军最后的主力为代价。”
翻译小心翼翼地转述,略去了“彻底毁灭”等过于刺耳的字眼,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蒋中正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何尝不知道法肯豪森说的是实话?但政治,有时候需要违背军事常理。
就在这时,侍从室主任林蔚匆匆走进作战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面色凝重地走到蒋中正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然后将文件夹轻轻放在蒋中正面前。
蒋中正翻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那是一份来自上海秘密渠道的情报,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据悉,日大本营已批准华中方面军‘彻底膺惩’之中请,不承认南京为不设防城市,决意攻占。其第6、第9、第13、第16、第114等师团及国崎支队等部,正分路向南京疾进,意图合围。另,有迹象表明,日军为加快进程,或将对某些坚固据点使用‘特殊瓦斯’,务请严加防范。”
特殊瓦斯!蒋中正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了淞沪战场上一些零星报告中提到的,日军使用催泪性、喷嚏性毒气的情况。虽然规模不大,但也造成了国军士兵的恐慌和伤亡。如果日军在进攻南京时大规模使用……那将是怎样的地狱景象?国际舆论会如何?守军士气会不会瞬间崩溃?
他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和决绝。“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南京,必须守!而且要守住!至少,要守到国际社会看清日本之暴虐,守到国内外民众知我政府抗战之决心!唐司令长官!”
“卑职在!” 唐生智一个立正。
“着你全权负责南京卫戍事宜,务必整合各部,加固城防,疏散民众,囤积粮弹,准备与日军决战!我要南京,成为日寇之坟墓!”
“是!卑职遵命!定不辜负委员长信任,与南京共存亡!” 唐生智大声回答,胸膛起伏。
“辞修,墨三,健生。” 蒋中正又看向陈诚、顾祝同、白崇禧,“你们即刻着手部署武汉、长沙等地之防御,并统筹各部撤至后方之整补事宜。南京之战,由孟潇负责,但全局之战,仍需尔等统筹。望诸位精诚团结,共赴国难!”
“是!” 陈诚等人起身领命,但脸上神色各异。陈诚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无奈,白崇禧面无表情,顾祝同则眉头深锁。
“另外,” 蒋中正的声音更冷,“通告全军,尤其南京卫戍部队,严加防范日军使用毒气等违禁武器。发现迹象,立即上报,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他说得隐晦,但“一切必要措施”几个字,让在座的一些高级将领心头一凛。那意味着,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要进行残酷的、无差别的反击,甚至……
会议在沉重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唐生智带着“与城共存亡”的悲壮使命匆匆离去,开始他注定悲剧的守城部署。陈诚、白崇禧等人则开始着手更实际的、为长期抗战保存实力的工作。而蒋中正独坐在空荡荡的作战室里,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南京那个点,眼神深处,是无人能懂的复杂与疲惫。他知道,他刚刚签署的,可能是一道让十数万将士走向毁灭的命令。但政治,有时候就是如此残酷。他需要时间,需要国际社会的反应,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而南京,和守卫南京的将士们,就成了这盘大棋中,不得不牺牲的棋子。只是,这棋子的分量,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