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饭桶!都是饭桶!” 唐生智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脸色铁青,一把将手中的电文纸摔在桌上,指着面前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的几名参谋军官破口大骂,“雨花台、紫金山外围阵地,一天之内丢了十七处!教导总队是干什么吃的?第87师、第88师的人呢?都死光了吗?!小鬼子还没到城墙根,外围阵地就丢了一半!这南京还怎么守?!啊?!”
办公室里气氛降至冰点。参谋长刘兴、副司令长官罗卓英、周斓等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番号虽在,但早已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许多部队连长找不到排长,营长凑不齐一个连。匆忙接防阵地,对地形、工事都不熟悉,面对日军挟大胜之威的勐攻,一触即溃并不意外。但这话,没人敢当着暴怒的唐生智说。
“司令长官息怒。” 副参谋长余念慈硬着头皮开口,“日军炮火勐烈,又有飞机助战,我外围部队缺少重武器,工事也多被炮火摧毁,确实难以支撑。当务之急,是收缩兵力,巩固复廓阵地(城墙及近郊预设工事),同时……督促城内各部,加快构筑街垒,准备巷战。”
“巷战?” 唐生智冷笑一声,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以为老子不想收缩?可委座的命令是要我们‘与南京共存亡’,要打出国军的威风!还没见到鬼子影就放弃外围,国际上怎么看?委座那里怎么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和不易察觉的惶恐,“再说了,收缩?往哪里缩?南京城就这么大,十几万人挤进来,粮食、弹药、药品,能撑几天?你们算过没有?!”
众人再次沉默。这些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但谁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死守南京,在军事上几乎等于自杀。但在政治上,却又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机要秘书匆匆而入,将一份新的电文递给刘兴。刘兴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又怎么了?” 唐生智烦躁地问。
“司令长官,” 刘兴的声音有些干涩,“江防司令部急电。日军舰艇数艘,今日午后出现在乌龙山、笆斗山江面,对我炮台进行试探性炮击。同时,在镇江下游江面,发现大量日军运输舰和汽艇集结,估计至少有一个师团规模的日军,正在准备溯江而上!”
“什么?!” 唐生智霍然站起,冲到巨幅南京防御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长江水道。“北路……东路……现在又是江上!小鬼子这是要三面合围,水陆并进啊!” 他感到一阵眩晕。南京背靠长江,江防本是天然屏障,但若江防被破,日军从江北登陆,与东、南两路日军会师,南京就真的成了绝地、死地!
“命令江防部队,死守炮台!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命令第2军团(徐源泉部),加强江北岸防御,绝不能让日军登陆!” 唐生智嘶声下令,但语气中的底气,连他自己都能听出不足。徐源泉部刚从湖北调来,人生地不熟,装备也差,能否挡住日军一个师团的登陆攻击?
“司令长官,” 一直沉默的周斓突然开口,语气低沉,“有件事,属下觉得需要向您汇报。”
“说!”
“近日,在巡查城内工事和物资仓库时,属下听到一些……流言。” 周斓斟酌着词句,“有士兵和下级军官私下议论,说在中华门、水西门一带的地下排水沟和旧防空洞里,晚上有时能听到奇怪的动静,像是很多人悄悄活动,还有搬运重物的声音。但派人去查,又什么都没发现。还有人报告,在下关码头附近的废弃仓库区,见过一些行踪诡秘、不像普通难民的人出没。”
“哦?” 唐生智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城里有日本人的奸细?或者……溃兵、土匪想趁火打劫?”
“都有可能。” 周斓点头,“但属下觉得,此事不可不防。万一真有敌特潜伏,在关键时刻破坏通讯、炸毁仓库、甚至打开城门……”
唐生智背着手,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城外大军压境,城内暗流涌动,这南京,真是一座令人窒息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