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冰冷的夜风中挣扎摇曳,昏黄的光圈勉强驱散洞口附近一小片黑暗,却将更远处的山岩和树影拉得鬼魅般扭曲晃动。潮湿的木柴噼啪作响,散发出带着焦湖味的稀薄暖意,与山谷中无处不在的阴冷湿气顽强对抗。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蜷缩在火堆旁,用冻僵的手指捧着滚烫的、仅能盖住碗底的稀薄湖湖,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更多人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岩壁或彼此的身体,在疲惫和伤痛中沉沉睡去,发出断续的鼾声和压抑的呻吟。哨兵抱着步枪,警惕地注视着火光之外的黑暗,每一次风过树梢的呜咽,都让他们紧张地绷直身体。
洞口右侧一块相对干燥的巨石下,临时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指挥所。几块油布勉强遮挡着夜露和寒风,中间生着一小堆更旺些的火。师长宋希濂、参谋长刘英、作战科长张柏亭、第108旅代旅长陈颐鼎(裹着一条缴获的日军毛毯,脸色依旧惨白),以及侦察连长孙得胜等人围坐火边。跳跃的火光在他们布满硝烟、泥污和极度疲惫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不定的线条,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在他们对面,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蹲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人。他穿着本地农民常见的深蓝色粗布棉袄,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破草鞋,裤腿挽到小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看起来完全是个落魄的山民或逃难的百姓——如果不是他腰间那支被搜出来的、保养得极好、枪身上有精细烤蓝的德国造毛瑟M1932冲锋手枪(俗称“二十响”或“快慢机”),以及藏在裤腿暗袋里的锋利匕首和几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
“搜过身了,除了枪、匕首、弹匣,还有这个。” 孙得胜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铁盒递给宋希濂。铁盒很轻,打开后,里面是几根金条、一小叠法币,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边缘磨损严重的硬纸片。
宋希濂展开硬纸片,就着火光看去。纸片上没有文字,只有用极细的铅笔勾勒出的、极其简略的几笔线条——似乎是一个简易的、带有多个岔道和标记的矿坑内部示意图,其中一个点用红铅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一个类似闪电的符号。此外,还有一个用德文书写的、极小的编号:“Nr. 7-11/37”。
宋希濂的心勐地一跳。这个编号的格式,和他怀里那个从矿坑深处找到的铁盒里的文件上的编号,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难道这个神秘人和矿坑深处的秘密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片重新折好,放入自己怀中,与那个铁盒放在一起。然后,他示意孙得胜拿掉神秘人嘴里的破布。
破布被取出,神秘人立刻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抬起头。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大约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锐利,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也没有太多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宋希濂脸上。
“姓名,身份,来这里的目的。” 宋希濂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杀气。经历了连日的血战、撤退、背叛和绝境,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师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
神秘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目光与宋希濂对视。“你就是宋希濂,宋师长?” 他的声音同样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但吐字清晰。
“是我。回答问题。” 宋希濂目光如刀。
“鄙人林风,身份嘛……” 自称林风的男子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苦笑,“算是军事情报统计局(军统)的人,不过,是外勤的,不入流的小角色。”
“军统?” 刘英、张柏亭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惊疑和警惕。军统名声在外,手段酷烈,行事诡秘,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特务机关。此时此地,突然冒出一个军统特务,绝非吉兆。
“凭证。” 宋希濂不为所动。
林风摇了摇头:“没有。干我们这行的,身上带着证件等于找死。不过,我可以说出我的上线,你们可以核实——戴老板手下的王天木组长,代号‘樵夫’,现在应该在武汉。还有,我知道三十六师从上海西撤的大致路线,知道你们在白鹤港、老窑口打过仗,损失很大,现在被鬼子第16师团和第101特设联队咬住,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困在这废矿坑。”
他说得基本准确,但这并不能完全证明他的身份。日军也可能掌握这些情报。
“你一个人,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废矿坑来做什么?又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张柏亭厉声问道。
林风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希濂脸上,缓缓道:“我来这里,是奉命接应一样‘东西’,顺便……给宋师长和三十六师的弟兄们,指一条或许能活命的路。”
“什么东西?什么路?” 陈颐鼎忍不住追问,牵动伤口,咳嗽起来。
“东西……” 林风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宋希濂的胸口(那里藏着铁盒),但很快移开,“是一批很重要的‘货’,本来应该由我们的人从上海转运出来,但途中出了意外,负责押运的小组在‘鬼见愁’附近被鬼子截杀,只有一个人拼死带着货逃了出来,最后的情报显示,他躲进了这个废矿坑。我的任务,是找到他,或者至少,确认那批‘货’的下落。”
鬼见愁!刘英心中一动,想起了在沼泽边缘发现的那些难民惨案和不寻常的弹壳。
“至于路……” 林风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鬼子第101特设联队,联队长叫影佐祯昭,是个极其危险、狡诈、不择手段的家伙。他不仅是个优秀的指挥官,更精通特种作战、渗透破坏和心理战。他早就预料到你们可能会走七丫口,所以派兵去堵。但他也预料到,以宋师长的胆识和用兵习惯,可能会不走寻常路。这个废矿坑,就是他布下的另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