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午后,时间如同凝固的、混浊的冰,在惨白的天光下缓慢地流淌,粘稠,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实质的沉重。阳光虽然勉强悬在峭壁切割出的一线天上,却早已失去了任何温暖的假象,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白晃晃的、如同手术无影灯般的、残酷的照明功能,将河谷里的一切——那扭曲的卡车残骸、侧翻的吉普、凝固的血泊、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三个尚且残喘的、被绝望和恐惧逼到悬崖边缘的生命——都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空气凝滞不动,寒冷如同无数根冰冷、浸透水的细针,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刺入早已麻木的皮肤,深入骨髓,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和腐败气味的空气冲入肺叶,都带来刀割般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只有河谷口偶尔挤入的、短促尖利的风声,如同垂死者喉咙里最后一点不甘的呜咽,提醒着这片死寂中,还有那么一丝属于“外界”的、冰冷残酷的流动。
火焰,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枯草和细枝早已化作灰白的余烬,在石灶底部了无生气地堆着,偶尔被微风拂过,扬起一小撮微不足道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灰烟。那点曾象征着温暖、清洁和渺茫希望的橘红色光晕,如同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现实里。河谷重新被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寒冷和灰白的光线所统治。
Shirley杨跪在王胖子身边,那个敞开的、墨绿色的军用急救箱摊开在她面前的冰冷地面上。箱子里,那些码放整齐、标签冰冷的药品和器械,在惨白的天光下,不再仅仅是“可能的希望”,而是变成了一个具体、冷酷、充满未知风险的、即将被执行的“判决”。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手中那支绿色标签的注射液上。玻璃瓶冰凉刺骨,透过透明的液体,可以看到里面没有任何沉淀,清澈得近乎冷酷。标签上的外文和化学符号,对她来说依然是无法解读的天书,但此刻,它们代表的含义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疤面”临死前挤出的那几个字——“绿标……静脉……一次一支”。这就是她得到的、来自敌人的、关于救命的唯一“神谕”。
真的要用吗?真的要把这未知的、来自死敌口中的、可能是毒药、可能是安慰剂、也可能是真正救命稻草的液体,注入胖子那已经濒临崩溃的血管里?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握着药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拿捏不住。她不是医生,没有受过专业的医学训练,只有最基础的急救常识。静脉注射,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对一个深度昏迷、严重感染、可能伴有循环衰竭的病人进行静脉注射,风险极高!找不到血管怎么办?注射部位感染怎么办?药物过敏或毒性反应怎么办?剂量错误怎么办?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立刻要了胖子的命,让她从一个“试图救治者”,变成亲手终结同伴的“刽子手”。
“姐姐……”泥鳅蜷缩在她身边,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紧紧抱着一小团从急救箱里找出来的、相对干净的脱脂棉球和那瓶只剩下小半的、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消毒液。孩子的小脸惨白,眼睛红肿,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不住地打着哆嗦,但他还是努力按照Shirley杨之前的吩咐,准备好“可能”需要的东西。他看着Shirley杨手中那支绿色的药瓶,又看看王胖子灰败死寂的脸,眼中充满了无助的、近乎祈求的光芒。对他来说,姐姐手中那支“药”,是胖叔能“动一下”、能“睁开眼睛”的唯一希望,尽管这希望背后是无边的恐惧。
Shirley杨的目光,从药瓶移向王胖子的脸。那张脸,此刻在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骇人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临界状态。灰败,死寂,没有一丝生气,仿佛生命已经彻底远离,只留下一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壳。只有凑近他微微张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才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带着腐败甜腥气息的气流,证明着那点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火种,还在最深处,进行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胖子……还在坚持。即使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即使感染正在疯狂吞噬他,即使意识早已沉入最深的海底,他身体最基本的求生本能,那点属于“王凯旋”这个人的、混不吝的、打不垮的韧性,似乎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死死地撑着,不肯向黑暗彻底投降。
阿木牺牲时决绝的眼神,胡八一昏迷中苍白的脸,桑吉姆和部落沉重的托付……还有眼前胖子这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和泥鳅眼中全然的依赖和恐惧……所有的画面和情感,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疲惫欲裂的大脑中疯狂旋转、冲撞。
不能等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秒,胖子生存的几率就减少一分,败血症和器官衰竭的阴影就更逼近一步。那支绿色的药,是毒药也好,是希望也罢,是“疤面”临死前最后的善意或恶意也罢,她都必须用!必须赌!因为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选择!原地等待是死,盲目逃亡也是死,而这支药,至少代表着“行动”,代表着“尝试”,代表着对抗命运和死神的、最后一次的、孤注一掷的反击!
“呼……” Shirley杨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白雾,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犹豫、绝望和疲惫,都随着这口气一起排出体外。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当她重新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眼睛里,所有的混乱和挣扎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属于“执行者”的绝对专注和决绝。
她决定了。
“泥鳅,”她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平稳得甚至有些可怕,“酒精,棉球,给我。还有,把那支没拆的注射器拿来。”
泥鳅连忙将东西递过去,小手因为紧张而抖得厉害。
Shirley杨用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拧开那支绿色标签注射液的橡胶瓶塞。一股极其轻微、难以形容的、类似化学制剂的气味飘散出来,混入冰冷的空气中。她用那支一次性注射器(小心翼翼地撕开无菌包装,避免污染),将针头刺入瓶口,然后,缓慢地、平稳地,向后拉动活塞。清澈无色的药液,如同被赋予生命的、冰冷的水银,顺着透明的针管,缓缓上升,最终,准确地停留在1毫升的刻度线上——这是一支的剂量。不多不少。
拔针,小心地将注射器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纱布上。然后,她拿起那瓶消毒酒精,拧开盖子,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她倒出少许在脱脂棉球上,棉球瞬间被浸透。
“按住他的胳膊,手腕这里,尽量让血管露出来。”她指挥泥鳅。孩子连忙用那只完好的手,笨拙地、却用尽全力,按住王胖子那条相对完好的、但同样冰冷异常的手臂,将其拉直,掌心向上。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冰冷和循环不畅,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白色,几乎看不到静脉的痕迹。
Shirley杨用沾满酒精的棉球,在王胖子的手腕内侧、肘窝等可能找到静脉的位置,反复、用力地擦拭消毒。冰冷的酒精接触皮肤,带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王胖子毫无反应。她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借着惨白的天光,仔细地在那片青白的皮肤上寻找着。没有……几乎看不到……血管因为休克和寒冷严重收缩、塌陷了。
她的心往下沉。找不到静脉,难道要冒险进行肌肉注射?可是“疤面”明确说了“静脉”……或者,尝试颈静脉?不,那太危险,她没有那个技术和把握。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准备冒险尝试肌肉注射时,她的指尖,在王胖子肘窝内侧靠近上臂的位置,似乎感觉到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纵向的、稍有弹性的凸起。非常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是静脉!可能是一条比较深的、尚未完全塌陷的静脉!
就是这里了!
她不再犹豫。用新的酒精棉球再次消毒该处皮肤。然后,她拿起那支吸满了药液的注射器,排尽针管前端可能存在的小气泡。针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点冰冷、决绝的寒芒。
她的手,稳得如同磐石。所有的颤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制、摒弃。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微弱的静脉凸起,和手中这支即将决定生死的针尖。
“胖子,挺住。”她对着昏迷不醒的王胖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看准位置,手腕稳定地、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将针尖以大约15度角,刺入了那几乎感觉不到的静脉凸起处!
轻微的阻力传来,针尖刺破皮肤,进入皮下组织,然后,是更轻微的、突破某种薄膜的“落空感”——进去了!
她立刻松开按压皮肤的手指,改为固定针头。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平稳地,开始推动注射器的活塞。
清澈的药液,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地、无声地,注入王胖子那濒临枯竭的血管。每一毫米的推进,都像是推动着千钧重担,都像是走过刀山火海。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针头与皮肤结合的部位,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肿胀、出血或异常。她的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王胖子呼吸和心跳的任何细微变化。
泥鳅紧紧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小脸皱成一团,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