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死亡交易(1 / 2)

河谷里的寂静,不再是空洞的虚无,而是被某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填满了。那是绝望、希望、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抉择,混合在一起,凝固成的、粘稠的实体。惨白的正午天光笔直地落下,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将那辆侧翻后又被撬正、但依旧死气沉沉的吉普车残骸,和旁边瘫坐着的、死死抱着那个墨绿色军用急救箱的Shirley杨,衬托得如同末日舞台上的、孤独而滑稽的塑像。

急救箱敞开着,里面那些码放整齐、标签冰冷的药品和器械,在阳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冷漠的光泽。它们本应是希望的象征,是绝境中突然出现的、通往生机的阶梯。但此刻,在Shirley杨眼中,它们却像一堆华丽而致命的谜题,每一瓶药水,每一支安瓿,每一片铝箔包装,都像一只只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她,拷问着她有限的医学知识和濒临崩溃的理智。

她知道盘尼西林(青霉素)可以消炎,知道破伤风抗毒素,知道用绷带止血,知道简单的清创缝合。但眼前这些,标签上大多是看不懂的复杂外文、化学式和拉丁文缩写。有几种注射液瓶身上甚至画着醒目的骷髅头和交叉骨标志,那是剧毒或高浓度药物的警告。哪些是针对气性坏疽的特定抗生素?哪些是抗厌氧菌的?哪些是降压、强心的急救药?哪些又是高浓度的镇痛剂或麻醉剂?用错了,哪怕只是剂量偏差一丝一毫,对于此刻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王胖子来说,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亲手递上的毒药。

她的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冰凉的玻璃瓶和金属器械,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她甚至不敢轻易打开任何一瓶,怕污染,怕搞混,更怕那未知的后果。知识就是力量,而此刻,知识的匮乏,成了最锋利的、抵在她和王胖子咽喉上的刀刃。

“姐姐……这些……能用吗?”泥鳅跪在她身边,小脸上混合着希冀和更深的茫然。他看到这么多“药”,本能地觉得胖叔有救了,但看到Shirley杨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挣扎,孩子的心又沉了下去。

Shirley杨没有回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再次——第三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投向了河谷另一侧,那个背靠岩壁、胸口塌陷、气息全无、已然与死亡本身融为一体的身影——“疤面”。

他还“在”那里。以一种绝对静止的、被死亡浸透的姿态。阳光照在他凝固的、痛苦扭曲的脸上,给那层死灰涂抹上一种怪异的、蜡像般的光泽。半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死亡留下的、永恒的虚无。但他“在”。他的“存在”,此刻对Shirley杨来说,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警惕或遗忘的敌人尸体,而变成了一个可能蕴含着唯一“答案”的、冰冷而残酷的“容器”。

她知道,他很可能懂得这些药品。他是“方舟”核心行动队的指挥官,受过最严格的军事和特种作战训练,战场急救,辨识和使用这些制式军用药品,应该是他的基本技能之一。甚至,他可能就亲自使用过其中某些药品来处理类似的战伤。他是此刻这片死亡河谷里,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如何用这些药救王胖子”的“人”——如果他还算是个“人”的话。

可是,去问一个死人?一个刚刚还欲将他们全部置于死地、手上沾满鲜血、此刻已然断气的敌人?这想法本身,就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荒诞和绝望。就像在沙漠中向海市蜃楼乞讨水源,在深渊边向幻影寻求绳索。

不,他还没完全“死”。严格来说,可能还有极其微弱的生命体征,处于最深度的昏迷或濒死状态。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就算他还残留一丝意识,他又凭什么告诉她?凭她昨夜用扳手砸碎了他的胸骨?凭他们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凭……那虚无缥缈的、将死之人可能产生的、对生命的最后一点“怜悯”或“忏悔”?别开玩笑了。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沥青,再次试图将她拖入那放弃思考的泥潭。也许,就随便挑一种看起来像抗生素的注射液,给胖子用上?听天由命?或者,干脆放弃这危险的尝试,继续那徒步下游的、几乎必死的计划?

然而,当她再次将目光从“疤面”身上移开,落回怀中急救箱里那些冰冷的药品,又看向不远处王胖子那张灰败、死寂、生命之火随时会彻底熄灭的脸时……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东西,刺穿了她心头的绝望。

是责任。是阿木临终的托付在她心中沉甸甸的重量。是胖子一路咬牙硬撑、从未真正放弃的坚韧。是泥鳅眼中那全然依赖和惊恐的泪光。是她自己内心深处,那无论如何也不肯向命运、向“方舟”、向这片绝地彻底低头认输的、最后一点倔强的火苗。

她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哪怕这可能性荒谬绝伦,危险至极,她也要抓住。为了胖子,也为了她自己那尚未熄灭的、名为“坚持”的灵魂。

“泥鳅,”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泥鳅都愣了一下,“你在这里,看着胖子,看着火。我……过去一下。”

“过去?”泥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她要“过去”哪里,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姐姐!你……你要去找他?!他……他已经死了!而且他……”

“我知道。”Shirley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挣扎着,用急救箱作为支撑,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站起来。身体因为失血、寒冷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摇摇欲坠,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稳住身形。然后,她弯下腰,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从急救箱里,拿起了两样东西——一小瓶标签相对简单、她勉强能猜测是“中枢神经兴奋剂”或“强心针”类的透明注射液(上面有心脏和箭头的符号),和一支一次性的、密封在塑料包装里的注射器。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具体怎么用,有多大风险。但她记得在医学院有限的实习中,听老师提过,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对濒死者使用强心或兴奋类药物,或许能短暂地“唤醒”或“刺激”一下,争取一点问话或抢救的时间。风险极高,可能加速死亡,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痉挛,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与那个“死人”沟通的、渺茫的“桥梁”。

“在这里等着。无论发生什么,别过来。”她最后看了一眼泥鳅,目光中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命令,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冰冷刺痛的空气,攥紧手中的药瓶和注射器,一步,一步,蹒跚地,朝着“疤面”所在的、那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角落,走了过去。

脚步沉重,虚浮,在冰冷的碎石上拖沓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河谷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敲击在心脏上的鼓点。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芒刺在背的冰冷感。距离不远,不过二十多米,却仿佛走过了整个地狱。

终于,她在距离“疤面”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她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痛苦凝固的纹路,看清他胸口那可怕的、不再起伏的凹陷,看清他半睁的眼睑下,那完全失去了光彩、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灰白色瞳孔。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的迹象。他真的像死了一样。

Shirley杨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巨响,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冷汗,混合着额头的血水,沿着她的鬓角和脖颈,冰冷地滑下。

“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冰冷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对着一个死人说话,“像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里。”

“疤面”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我也知道你听得见,或者……感觉得到。”Shirley杨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握着药瓶和注射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的手下都死了。你的任务失败了。‘方舟’不会记得一个失败者。你会像垃圾一样,被遗忘在这片荒地里,被野狗啃食,被风雪掩埋。什么也留不下。”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字一句,切割着寂静。她在刺激他,用最残酷的现实,去刺激那可能还残存的一丝意识或本能。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惑般的、近乎耳语的力度,“如果你告诉我,怎么用那些药救人……如果我的人能活下去……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或者,至少让你死得……稍微像个战士,而不是一堆慢慢腐烂的臭肉。”

她在交易。用“有尊严的死亡”或“减少痛苦”,来交换救命的“知识”。这是一个恶魔般的交易,双方都是与死神共舞。她知道这很可笑,很危险,对方可能根本不在乎,或者早已失去了理解的能力。但她没有别的筹码。

“疤面”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风吹过他额前凌乱、沾血的头发,微微拂动。

Shirley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他真的已经彻底死了?自己这番举动,只是绝望下的可笑独角戏?

不,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