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说话,而是上前一步,更近地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她拧开那瓶注射液的橡胶塞,用颤抖的手,将注射器的针头刺入瓶口,小心地抽取了小半管清澈的液体。然后,她举起注射器,针尖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
“这是你车上的药。”她将针尖凑近“疤面”那毫无血色的、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能让你舒服点,也许能让你清醒几秒钟,也许……能直接要了你的命。你选。”
她在赌。赌他还有一丝残存的、对药物、对“控制”、甚至对“痛苦”的本能感知或恐惧。赌他作为战士,对这种“未知药剂注入体内”的下意识抗拒或评估。
针尖,轻轻抵在了他冰冷、皮肤松弛的手腕静脉处。只需轻轻一推……
就在Shirley杨的指尖即将用力的、千钧一发的瞬间——
“疤面”那一直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的、半睁的眼球,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转动了一下!幅度微小到像是幻觉,但那空洞的瞳孔,似乎极其艰难地、试图朝着抵在自己手腕上的注射器针尖……“聚焦”?!
他没死!至少,那最后一点掌管视觉或应激的神经,还没有完全熄灭!
Shirley杨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强行压下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稳住手腕,没有将药液推入,但也没有移开针尖。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告诉我,急救箱里,治疗严重气性坏疽和败血症,用哪种药?怎么用?剂量多少?”
“疤面”的眼睛没有再动。他依旧保持着那濒死的、空洞的凝视,仿佛刚才那一下转动只是肌肉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但Shirley杨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变化”,似乎发生在那具正在冷却的躯壳深处。不是生机恢复,而像是某种深层的、属于“意识”或“记忆”的开关,被“注射器”和“问题”这两个关键词,极其勉强地触动了一下。
几秒钟的死寂,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Shirley杨看到,“疤面”那乌紫的、干裂的嘴唇,极其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辨识的唇形。
Shirley杨立刻将耳朵凑近,屏住呼吸,凝神去听,去“看”。
“……绿……标……静……脉……一……次……一……支……” 极其微弱、模糊、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破碎的气音,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声音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掩盖,但Shirley杨全神贯注之下,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音节!
绿标?静脉?一次一支?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怀中的急救箱!快速扫过那些注射液!绿色标签!有一排大约五六支,装在单独的硬质塑料托架里,标签是绿色的,上面有复杂的文字和数字!她记得刚才看到过!
“是这个?”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一支绿色标签的注射液,凑到“疤面”眼前,让他看。
“疤面”的眼球,再次极其艰难地、朝着她手中药瓶的方向,转动了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角度,然后,极其轻微地……上下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幅度小到不能再小,但Shirley杨确信自己看到了!
是它!绿色标签的!静脉注射!一次一支!
“还有呢?抗厌氧菌的?破伤风的?升压的?”她急切地追问,语速加快。
“疤面”的嘴唇又嚅动了几下,但这次,发出的只有更加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更多的暗红色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的眼睛,那刚刚有了一丝极其微弱“活动”迹象的眼睛,又开始迅速涣散,空洞,仿佛那点被强行榨取出来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正在彻底熄灭。
“告诉我!哪种是升压的?哪种是补充能量的?!”Shirley杨急了,忍不住低吼,手中的注射器不自觉地又贴近了他的皮肤。
“疤面”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仿佛被电流击中的痉挛!他猛地张开嘴,却不是说话,而是“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混合着黑色血块的、浓稠的暗红色血液,尽数喷在了Shirley杨的手臂和胸前的衣襟上!温热的,带着浓烈腥甜和腐败气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本就冰冷的衣物。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提线木偶,彻底瘫软下去,背靠着岩壁,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只有胸口那可怕的凹陷,伴随着极其微弱、几乎停滞的起伏。这一次,是真的……油尽灯枯了。那点被药物威胁和问题刺激而短暂“亮”了一下的意识灰烬,彻底熄灭了。
交易结束了。他用最后一点生命和意识,换来了……或者说,被迫吐出了……一个模糊的、关于“绿色标签、静脉注射、一次一支”的信息。至于这信息是真是假,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只有天知道。
Shirley杨呆呆地跪在原地,手臂和胸前沾满了他喷出的、温热的污血,手中还攥着那支没有推入的注射器和那支绿色标签的药瓶。她看着“疤面”彻底失去生气的脸,看着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但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恶心、荒诞、以及一丝冰冷的、赌徒般的决绝。
她得到了一个“答案”。一个来自敌人的、濒死的、语焉不详的“答案”。现在,她要拿着这个“答案”,去赌王胖子的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极度的精神刺激而麻木。她最后看了一眼“疤面”——这个曾经的死敌,此刻的“信息提供者”,即将彻底冰冷的尸体——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回头,朝着火堆和王胖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泥鳅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这边,看到Shirley杨浑身是血地走回来,吓得小脸惨白,想说什么,又不敢。
“泥鳅,” Shirley杨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准备好酒精,棉球,还有那支没开封的注射器。我们……给胖子用药。”
死亡交易,完成了。用敌人的最后一丝气息,换来了一个模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关于生的指示。现在,轮到她来执行这场交易中最危险的部分——将未知的药剂,注入同伴垂死的血管。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毁灭?答案,即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揭晓。而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将背负着这沉重而荒诞的选择,继续走下去,或者,一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