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夜行(1 / 2)

八十年代高原的夜,是那种能吞没一切声音、光线和温度的巨大、沉默、冰冷的实体。当最后一抹病态的、属于落日的绛紫和暗金,被西边锯齿状山脊线贪婪地、彻底地吞噬,黑暗便如同最浓稠的、冰冷刺骨的墨汁,瞬间从四面八方、从天空、从大地、从每一道山坳和岩石缝隙中汹涌而出,淹没了整个天地。

没有月光。厚重的、饱含水汽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巨大无朋的湿棉被,将星光隔绝在外,也将最后一丝可能来自宇宙的、微弱的慰藉彻底剥夺。视野急剧收缩,从黄昏时还能勉强辨认的、模糊的河谷和山影,迅速坍缩到只剩下吉普车前方那两盏昏黄的、如同受伤野兽喘息般明灭不定的大灯,所照亮的一小圈、不断颠簸跳跃的光斑。光斑之外,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仿佛拥有实质重量的墨黑,浓得化不开,仿佛车子正行驶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的隧道,或者正在被这无边的黑暗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消化、吸收。

寒冷,失去了白昼那点虚假阳光的稀释,变得更加霸道、更加刺骨。它不再是针,而是变成了无数把冰冷、锋利的小刀,从四面八方、从破损的车窗缝隙、从帆布车篷的每一个破洞、甚至从钢铁车身本身,无孔不入地切割进来,舔舐着皮肤,钻入骨髓,试图将血液、肌肉乃至思维都一起冻结。呼气成霜,白色的雾气一离开口鼻,就被车内更冷的空气迅速吞噬、融化。身体的热量,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四肢从麻木变成刺痛,再从刺痛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令人恐慌的僵硬和失去知觉。

引擎的嘶吼,是这黑暗与寒冷的死寂中,唯一持续不断的、却更增添不祥感的声响。那台饱经摧残的六缸发动机,发出一种极其不情愿的、夹杂着金属摩擦杂音和漏气般“嘶嘶”声的咆哮,伴随着车身每一个部件都在呻吟、颤抖、互相撞击发出的“哐当、嘎吱”的合奏。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车后拖出一条浓烈的、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带着刺鼻汽油和燃烧不充分气味的轨迹,如同重伤野兽逃窜时留下的、无法掩盖的血迹。

车厢内,是另一个被压缩的、充满痛苦和艰难求生意志的微型世界。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劣质汽油味、皮革和帆布霉烂的气味、浓烈的血腥和伤口腐败的甜腥,以及三人身上散发出的、汗液、尘土和恐惧交织的复杂气息。每一次颠簸,都让这些气味更加猛烈地搅动、混合,刺激着早已不堪重负的鼻腔和胃部。

泥鳅整个小小的身子几乎都趴在了那巨大的、冰凉的方向盘上。他必须伸直手臂,踮着脚尖,才能勉强够到离合、刹车和油门踏板。昏黄的仪表盘灯光(时明时暗)映着他惨白的小脸,上面每一块肌肉都因为极度的专注、寒冷和用力而紧绷、扭曲。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那两束在黑暗中不断跳跃、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二十米坑洼河床的昏黄光柱,试图从那些快速闪现又消失的石头、沟坎、水洼和阴影中,预判出相对安全的路径。他的双手,因为寒冷和持续用力把持着跑偏的方向盘,早已冻得通红、僵硬,指关节发白,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方向盘,而是三个人的性命(事实也的确如此)。受伤的手臂传来阵阵钻心的抽痛,被他强行忽略,额头上却布满了冰冷的虚汗。

Shirley杨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子的每一次剧烈颠簸而无助地摇晃、碰撞。她将自己用能找到的最厚的破布(从吉普车后备箱翻出的油污帆布)紧紧裹住,但寒冷依旧无孔不入。肋下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锐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忍住痛哼。额头的伤口也结了冰凉的硬痂,紧绷着皮肤。但比身体疼痛更折磨她的,是精神上极度的疲惫和一种不敢有丝毫放松的、全神贯注的警惕。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死死锁定在后视镜上。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在颠簸中疯狂抖动,影像支离破碎,但她必须时刻确认,身后的黑暗中,是否出现了不该有的、属于追兵的车灯光柱。她的耳朵,也在引擎的嘶吼和车身噪音中,竭力分辨着是否有其他不属于他们的引擎声,或者……更可怕的、来自空中的声音。她的另一部分注意力,则始终放在后排座位上。

王胖子被安置在后排,身下垫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东西(几件从敌人吉普车上扯下来的旧军大衣和帆布),身上同样裹得严严实实。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虚弱的、介于苍白和灰败之间的颜色。呼吸粗重、艰难,带着清晰的湿罗音,在引擎的间隙中隐约可闻。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偶尔,他会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含糊的、充满痛苦的呻吟,或者无意识地扭动一下身体,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沉重的雕塑。Shirley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艰难地扭过头,伸手探向他的颈侧,感受那虽然微弱快速、但至少持续存在的脉搏搏动。每一次指尖传来那生命的律动,她心头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才会微微松弛一丝——药效似乎还在支撑,胖子还在坚持。

然而,这坚持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代价高昂。车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寒冷,车内是濒临极限的人和濒临散架的车。前路完全未知,只有手中那张沾满血污、比例严重失调的旧地图,和一个叫做“老鹰岩”的、遥不可及且含义模糊的目标。燃料表早就坏了,他们不知道油箱里还有多少油,能支撑这头伤痕累累的钢铁野兽跑多远。引擎的声音越来越难听,排气管的黑烟越来越浓,每一次换挡或给油,车身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和剧烈的顿挫,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火,或者某个关键部件突然断裂,将他们抛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黑暗寒冷的荒野中心。

绝望,并没有因为车辆的启动和暂时的移动而远离,反而以一种更加具体、更加缓慢的方式,伴随着每一公里的颠簸,伴随着体温的每一分流失,伴随着引擎的每一声不祥的嘶吼,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试图瓦解他们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可怜的求生意志。

“姐姐……”泥鳅的声音忽然响起,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惊慌,打破了车内除了引擎和颠簸声之外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车……车好像没劲了……油门踩到底,也跑不快……而且……声音不对……”

Shirley杨心里一沉,立刻凝神倾听。果然,引擎的嘶吼声变得更加空洞、无力,排气管的黑烟中,开始夹杂进一些断断续续的、淡蓝色的烟雾,并伴随着一种类似金属刮擦的、尖锐的“嘎啦”声!是拉缸了?还是更严重的机械故障?油路不畅?电路问题?

“慢点开,稳住。”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嘶哑但平稳,“注意看水温表。”虽然仪表盘好几个灯都不亮,但水温表似乎还在动,指针已经接近了红色区域的边缘!引擎过热!

高原夜晚的寒冷,似乎也无法抵消这台老旧发动机在恶劣工况和潜在故障下产生的惊人热量。散热系统可能也在之前的撞击中受损了。

“找地方……停车,熄火,冷却一下。”Shirley杨当机立断。继续开下去,引擎很可能彻底抱死,或者引发更严重的故障,甚至火灾。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泥鳅咬着牙,慢慢收油,将车靠向河边(他们一直沿着一条季节性的、此刻只有涓涓细流的河床边缘行驶)一处相对平缓、背风的土坎下,然后踩下刹车(刹车也软得厉害),挂空挡,拧动钥匙。

“咔哒。”

引擎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如同叹息般的闷响,终于停止了嘶吼。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迫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车顶和帆布篷发出的、如同鬼手抓挠般的“呜呜”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一两声凄厉短促的啼叫,以及……三人自己粗重、艰难、无法控制的喘息和颤抖声。

黑暗和寒冷,失去了引擎噪音和震动的“干扰”,如同等待已久的、耐心的掠食者,瞬间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更加清晰、更加霸道地侵占了车内的每一寸空间。体温流失的速度仿佛加快了,Shirley杨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叩击发出的“咯咯”声。泥鳅也蜷缩在驾驶座上,抱着双臂,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能停太久……会冻僵……”Shirley杨喘息着说,但她也知道,引擎必须冷却。她看了一眼手表(早已停摆,只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只能凭感觉估算。

“泥鳅,你……你去后面看看胖子。给他……喂点水,如果还有的话。摸摸他额头,看烧不烧。”她吩咐道,自己则挣扎着推开车门。冰冷的、如同刀割般的寒风瞬间灌入,让她浑身一激灵,差点背过气去。但她必须下去检查一下车况,至少看看引擎舱有没有冒烟、漏油,或者能不能想办法临时处理一下。

她裹紧身上的破布,踉跄着下车,脚踩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河滩上,传来刺骨的寒意。她绕到车头,费力地掀开那变形凹陷的引擎盖(昨夜被石头砸的)。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浓烈的机油和金属烧灼的气味扑面而来。引擎舱里黑乎乎的,只有借着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没完全熄灭),勉强能看到一些轮廓。她不敢用手去摸任何部件,太烫。但她能看到,发动机缸体侧面,似乎有些深色的油渍在慢慢渗出、滴落。排气管附近的隔热棉也有烧焦的痕迹。情况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