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喘息之机(1 / 2)

八十年代高原河谷的黄昏,是色彩与温度双重背叛的时刻。当那轮惨白、冷漠的日轮终于耗尽力气,不情不愿地向着西侧锯齿状的山脊线后滑落时,它并未带来黑暗的骤然降临,反而如同一个蹩脚的画家,在打翻的调色盘上胡乱涂抹。铅灰色的天穹边缘被撕裂,渗出大片大片、病态而浓烈的橘红、绛紫与暗金,如同淤血和溃烂的伤口在天际蔓延,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回光返照般的方式,将最后的光与色,泼洒在沉默的群山和这条死寂的河谷之上。

光线不再是正午那种冰冷的、手术灯般的白,而是变得浑浊、粘稠、带着一种不祥的暖色调。这虚假的、来自落日余晖的“暖意”,非但没有驱散河谷中深入骨髓的寒冷,反而与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形成诡异、令人不适的对比,仿佛死亡本身披上了一件华美却腐朽的外衣。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模糊、扭曲,长长的、狰狞的阴影从峭壁和残骸后拉出,将河谷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变幻莫测的碎片。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硝烟、腐烂和冰冷尘土的气息,在光线变换的微妙扰动下,似乎也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着陈年的、不祥的灰尘。

时间,在这种光影与寒冷的双重诡谲中,似乎再次被赋予了流动的质感,但那是一种粘稠、迟滞、令人心焦的流动。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提醒着幸存者,短暂的喘息正在流逝,黑夜与未知的危险,正随着天边最后那抹病态的光晕,步步紧逼。

Shirley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卡车轮胎,维持着几乎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伤痛和长时间保持固定姿态,早已僵硬麻木得像一块与车轮冻结在一起的顽石。只有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睛,在黄昏变幻的光线下,如同两点不灭的寒星,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躺在身侧铺垫上的王胖子。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聚焦在王胖子身上。捕捉着他胸膛每一次、哪怕最微弱的起伏;倾听着他喉咙里每一次、哪怕最轻微的、带着湿罗音的气流声;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哪怕最细微的表情或肌肉抽动。她的手,一直虚虚地搭在王胖子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那皮肤下、血管中传递出的、微弱却持续存在的搏动——那是生命的律动,是昨夜那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后,所赢得的最珍贵、也最脆弱的战利品。

王胖子的状态,在注射了那支绿色标签的未知药液、经历了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剧烈反应后,似乎真的……稳定了下来。不是好转,不是康复,而是一种危险的、脆弱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暂时的“僵持”。

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苍白,如同被漂洗过度、失去所有生机的旧布。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呼吸声粗重、艰难,带着清晰的湿罗音,显然肺部有积液或感染。额头上、脖颈上依旧布满细密的、冰冷的虚汗。那条伤腿,虽然重新包扎过,但肿胀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腐败的气味依然隐隐可闻。

但是,与用药前那种深不见底、毫无生气的死寂相比,此刻的王胖子,身上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物”的迹象。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却保持着一种虽然费力、但相对规律的节奏。颈动脉的搏动虽然细弱快速,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飘忽感。偶尔,他的眉头会无意识地紧紧蹙起,喉咙里会发出几声含糊的、充满痛苦的呻吟,眼皮下的眼球也会快速地转动几下——这些都是中枢神经系统仍在工作、仍在与痛苦和疾病搏斗的信号。他甚至会在无意识的呻吟中,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有时是“疼……”,有时是“水……”,有时是含糊的、听不真切的,像是“老胡”或者“杨参谋”……

这微弱的、痛苦的、却持续存在的生命迹象,如同黑暗深渊中一根细若游丝、却始终未曾断裂的蛛丝,将Shirley杨那颗几乎要被绝望和愧疚彻底碾碎的心,死死地拴在了“希望”的悬崖边上。她知道,危险远未过去。感染仍在,伤情依然危重,那支药的作用能维持多久,会不会有未知的副作用,都是巨大的问号。胖子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并发症,或者仅仅因为身体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而再次滑向死亡的深渊。

但至少,此刻,他还“在”。还在呼吸,还有心跳,还在本能地与死神角力。这短暂而宝贵的“僵持”,是他们用巨大的勇气、荒谬的交易和一点运气换来的,是绝境中唯一的光。

“泥鳅……” Shirley杨的目光没有离开王胖子,只是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一直蜷缩在火堆(早已熄灭)余烬旁、抱着膝盖、像只受惊小兽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疤面”尸体方向的泥鳅,闻声立刻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但更多的是对Shirley杨声音的本能服从。

“水……” Shirley杨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时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自己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但她必须先确保胖子,还有泥鳅。

泥鳅连忙爬过来,从那个瘪了的军用水壶里,倒出最后小半口浑浊冰冷、带着铁锈味的水,小心翼翼地凑到Shirley杨嘴边。Shirley杨只润了润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将大部分水含在口中,然后,她极其缓慢、小心地俯下身,凑近王胖子微微张开的嘴唇,用舌尖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将口中那点珍贵无比的水,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渡了进去。昏迷中的王胖子喉咙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虽然大部分水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算咽下去了一点点。

“你也喝点。” Shirley杨对泥鳅说,声音微弱。

泥鳅摇摇头,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小声说:“我不渴……姐姐,你喝……” 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Shirley杨没再坚持,她知道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空空如也的水壶,又看了看彻底熄灭、只剩冰冷灰烬的火堆,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敞开的急救箱和旁边的背包上。食物……还有最后半块压缩干粮,硬得像石头。药品……除了那支绿色的,还有一些她不敢乱用的。工具……一把小刀,一根撬棍,一个指南针,一张地图。

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尽快。王胖子的“稳定”是暂时的,是建立在那支未知药效持续的基础上。一旦药效过去,或者感染再次反扑,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毫无招架之力。而且,他们需要水,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相对安全、能避风保暖的环境,来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留在这片被死亡和血腥浸透的河谷,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怎么走?王胖子根本无法移动。她和泥鳅也几乎到了极限。那辆吉普车翻过来了,但似乎无法启动。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侧翻后又撬正、但依旧死气沉沉的墨绿色吉普车。车头凹陷,车窗破碎,沾满泥污。昨夜她检查过,钥匙拧动毫无反应。电池没电?引擎损坏?或者是更简单的——燃油耗尽?

燃油……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动。昨夜那辆解放卡车是因为没油才抛锚的。但这辆吉普车……是“疤面”他们的巡逻车,一直在追他们,应该刚加过油不久才对。如果只是电池或电路问题……

“泥鳅,” Shirley杨挣扎着,试图再次站起来,身体因为僵硬和虚弱而踉跄了一下,她扶住车轮才勉强站稳,“你……再去看看那辆吉普车。看看……油箱还有没有油。还有,找找看,车里有没有……手动摇把之类的,或者,看看能不能推着火……”

手动摇把,是老式汽车(尤其是卡车、拖拉机)在没有电或启动机故障时,用来手动摇转曲轴、启动引擎的工具。吉普车212通常也配有。如果燃油还有,只是电池问题,如果能找到摇把,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发动车子!哪怕车子状况再差,只要能开动,就能载着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泥鳅眼睛一亮,立刻爬起来,虽然手臂的伤痛让他动作有些别扭,但他还是忍着,快步跑到吉普车旁。他个子小,先费力地拉开驾驶室那扇变形、嘎吱作响的车门,钻进去,在满是碎玻璃和杂物的座椅下、工具箱里摸索。然后又跳下车,打开引擎盖(被石头砸得凹陷,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探头进去看。

“姐姐!油箱……油箱盖是盖着的,我晃了晃车,好像……好像还有不少油!”泥鳅兴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摇把……摇把我没看到……但是……车座

“拿过来看看!”Shirley杨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