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又钻回驾驶室,叮叮当当地翻找一阵,然后拖着一个不大的、沾满油污的铁制工具箱,费力地挪到Shirley杨面前。
Shirley杨示意泥鳅打开。里面是几把常用的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一小卷电线,几根保险丝……没有摇把。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把较大的、L形的套筒扳手上,和一根一头是十字、一头是一字的、可以拆卸的组合式螺丝刀手柄上。这两样东西,如果组合起来,长度和形状……
“试试这个。”她指着那两样工具,对泥鳅说。她记得老式吉普212的引擎摇把插孔,似乎可以用特定尺寸的套筒扳手或类似工具勉强替代,虽然非常危险,容易打滑伤人,但在绝境下,值得一试。
泥鳅虽然不明白具体原理,但对Shirley杨的指令无条件执行。他拿起那两样工具,又跑回吉普车旁。在Shirley杨的远程指挥下(她因为虚弱无法亲自操作),他费力地掀开引擎盖,找到曲轴前端的启动爪(一个带方孔的金属头),试着将L形套筒扳手较短的一端塞进去,然后用那根组合螺丝刀手柄当作加长杆,套在套筒扳手的长柄上,增加力臂。
“挂空挡,拉手刹。”Shirley杨叮嘱。
泥鳅照做,然后,他双手握住那根简陋的、用螺丝刀手柄加长的“摇把”,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按照Shirley杨说的方向(顺时针),猛地摇转!
“嘿——!”
孩子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摇把”带动曲轴,引擎内部发出一阵艰涩、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嘎啦”声!车子纹丝不动。
“继续!用力!快!”Shirley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动摇车需要爆发力和技巧,泥鳅的力量和体重可能不够,而且非常危险,一旦引擎反转或爆发,摇把可能以巨大的力量反弹回来,打断手臂甚至要了性命!
“呀——!!”泥鳅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不顾手臂的伤痛,再次用尽全力,狠命一摇!
“轰——!突突突——!”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响,猛地从吉普车引擎盖下炸出!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不连贯的、带着浓烈黑烟和汽油味的爆燃声!引擎,竟然真的被摇着了!虽然声音嘶哑、不稳定,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车身剧烈地颤抖着,但它确实“活”过来了!
“着了!姐姐!车着了!”泥鳅惊喜地大叫,差点被那突然爆发的震动和巨响吓得松手,但他死死抓住“摇把”,直到Shirley杨大喊“松手!快松手!”,他才猛地将工具抽出,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小脸上满是油污和兴奋的红光。
吉普车像一个从漫长冬眠中惊醒、却带着满身伤病和怒气的钢铁怪兽,在河谷中低沉地咆哮着,颤抖着,排气管不断喷出黑烟,但引擎的转速,在泥鳅松手后,竟然勉强维持住了,没有立刻熄火!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也微弱地亮了起来(虽然有些可能只是虚电)!
车能动!至少,现在能动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猛然点燃的火把,瞬间将Shirley杨眼中最后一丝阴霾驱散!有了车,他们就有了离开这片死亡河谷的可能!就有了为胖子寻找真正救治机会的可能!
“泥鳅!好样的!”她忍不住赞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然后,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把东西收拾好,装上车!特别是急救箱和剩下的药品!我们得立刻走!天黑前,必须离开河谷,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时间紧迫。引擎随时可能因为故障再次熄火,而且声音和烟雾会传出很远,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泥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顾不上休息,立刻跳起来,开始飞快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急救箱、背包、水壶(空的)、以及那点可怜的剩余物资,一股脑地塞进吉普车那还算完好的后备箱里。然后,他和Shirley杨一起,用尽两人所剩无几的力气,连拖带拽,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相对平稳的王胖子,从铺垫上抬起,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进了吉普车狭窄的后排座位上,让他能半躺着。Shirley杨自己则挣扎着爬上了副驾驶座。
泥鳅跳上驾驶座,看着眼前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沾满泥污和血迹(“疤面”的?)的方向盘、以及那些闪烁不定的仪表,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决绝。他个子矮,几乎看不到前面,只能勉强够到踏板。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夜驾驶那辆庞大卡车的感觉,挂挡(吉普车是手动挡),松离合,轻轻给油。
“轰……突突……”
吉普车发出一阵不满的嘶吼,车身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竟然真的开始缓缓向前挪动了!虽然开起来歪歪扭扭,方向盘因为撞击而有些跑偏,需要用力把持,引擎声音也极其难听,但它的确在动,在载着他们,朝着河谷下游的方向,缓缓驶去!
Shirley杨靠在破损的椅背上,透过布满蛛网裂痕的侧窗,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们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却仿佛经历了一生那么漫长的、充满血腥与死亡的河谷。那辆解放卡车的残骸,那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那堆早已熄灭的灰烬……都在逐渐后退,缩小,最终被吉普车扬起的、混合着黑烟的尘土,以及河谷拐弯处的岩壁,彻底遮挡。
他们离开了。带着一丝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微弱而珍贵的生机,带着沉重的伤患,带着对未来的无尽迷茫和恐惧,但也带着绝不回头的决绝,驶向了暮色笼罩的、未知的下游。
喘息之机,终于被他们用最后的气力和运气,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但这缝隙之外,是更广阔、更复杂、同样危机四伏的高原荒野。吉普车能开多远?胖子的伤情能稳定多久?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希望,还是更大的陷阱?
没有人知道答案。引擎在黄昏的冷风中嘶吼,车身在崎岖的河床上颠簸。但至少,他们再次动了起来,再次将命运的方向盘(哪怕是破损的),握在了自己颤抖的手中。
黑暗,正从身后的河谷和四周的山峦中,迅速合拢。而车头那两盏昏黄的、勉强点亮的大灯,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眼睛,顽强地刺破渐浓的暮色,为他们照亮前方不过数十米、颠簸坎坷、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