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胖子!醒醒!没事了!是梦!是梦!”Shirley杨用右手死死按住王胖子完好的那条手臂,俯身在他耳边,用尽量平稳但急切的声音,一遍遍地低声呼唤。
她的触碰和声音似乎穿透了噩梦的帷幕。王胖子的挣扎渐渐减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充满了未褪的惊恐,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好一会儿,才聚焦在Shirley杨脸上。
“……杨……杨参谋?”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虚弱,带着梦魇后的茫然和残留的恐惧,“我……我梦见……好多血……阿木他……老胡他掉下去了……好多手在抓我……”
“是梦,胖子,只是梦。”Shirley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我们都在这儿,安全了。你腿刚做完手术,别乱动。”
王胖子似乎渐渐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周围熟悉(相对)的黑暗,感受了一下腿上确实存在、但已不同于梦中撕裂感的钝痛,又看了看Shirley杨近在咫尺的、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的脸,眼中那惊惧的光芒终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痛苦和后怕。
他不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但眼角,却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这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在伤痛和药物的削弱下,终于也流露出了深藏于坚硬外壳下的、属于人的脆弱。
他没有提起梦的具体内容,但Shirley杨知道,那必定与他们共同经历的惨烈有关。阿木的牺牲,胡八一的失踪,他自己重伤濒死的痛苦与无助……这些记忆的毒刺,不仅扎在她心里,也同样深深地扎在王胖子的灵魂中。
泥鳅也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惶恐地爬过来,小声问:“胖叔……你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王胖子闷声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其中的沙哑和虚弱无法掩饰。他看向泥鳅,又看了看Shirley杨吊着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忽然问:“你的手……咋了?”
“扭了一下,没事。”Shirley杨轻描淡写,试图转移话题,“你要不要喝点水?”
王胖子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强装的镇定。半晌,他才低低地、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言喻的沉重,说:“他妈的……这一趟……真是把下辈子的惊吓都经历完了……阿木那小子……老胡也不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种沉重的、混合着悲痛、担忧、愧疚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弥漫在三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泥鳅也沉默了,他挨着Shirley杨坐下,小小的身体靠着她,似乎想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孩子虽然没说,但他眼中不时闪过的惊悸,对任何稍大一点声响的过度反应,以及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喜欢抱着那把猎刀(Shirley杨给他的,用于防身和心理安慰)缩在角落的习惯,都清楚地表明,昨夜的血腥厮杀、从崖壁跳下的恐惧、用枪柄砸碎敌人鼻梁的触感……这些恐怖的经历,同样在这个年幼的心灵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他不再是那个在镇子里机灵油滑、只为一口吃食挣扎的小乞丐,他被迫过早地直视了成人世界最残酷、最血腥的一面,并且亲手参与了杀戮。
三个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背负着这场逃亡与厮杀留下的、深可见骨的心灵创伤。身体的伤口或许可以在药物和时间作用下慢慢愈合,但这些心灵上的烙印,那些在寂静深夜突然造访的噩梦、无法控制的战栗、对血腥和死亡的病态敏感、对同伴逝去和失踪的刻骨之痛、以及深藏心底的、对自身“幸存”的复杂罪疚感……这些,又该如何治愈?
安全屋提供了墙壁和屋顶,阻挡了外界的寒风和追兵,却无法阻挡内心肆虐的风暴。真正的战斗,从未停止,只是从看得见的刀光剑影,转入了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内心战场。
后半夜,三人都没有再睡。王胖子因为疼痛和噩梦的余悸,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泥鳅蜷缩在Shirley杨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Shirley杨则背靠墙壁,睁大眼睛,警惕着根本不存在的“外界威胁”,同时与脑海中不断翻涌的恐怖记忆碎片进行着无声的、精疲力竭的拉锯。
寂静依旧,但已被无形的伤痛填满。直到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那层熟悉的、冰冷的鱼肚白,微光艰难地挤进木板缝隙,新的一天,在心灵的疲惫与隐痛中,缓缓到来。
身体的修复已经开始,但心灵的疗愈,却似乎还遥遥无期。而他们都知道,在找到胡八一,在彻底解决“方舟”的威胁,在完成对阿木和部落的承诺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去真正面对和疗愈这些深埋的创伤。只能带着这些流血的灵魂,继续前行,在下一场可能到来的风暴中,彼此支撑,艰难求生。
晨光渐亮,照亮了安全屋内三人苍白、疲惫、却依旧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生命力的脸庞。新的一天,依旧是带着伤痛前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