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的意识,是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与尖锐的刺痛中,缓缓浮出水面的。
仿佛一个在无尽深海中沉沦了万载的溺水者,终于挣扎着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岸”的气息。
那并非实体的岸,而是自身存在感重新聚合的锚点。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识海内部——混沌道树残枝在虚无中缓慢曳动的、近乎无声的微响;
道果裂痕深处,死寂之力与某种亘古气息彼此对抗、消磨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法则涟漪;
以及,全身经脉寸断、骨骼碎裂、脏腑移位带来的、如同潮汐般永不停歇的剧烈痛楚。
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反而让他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也……真痛。
然后,是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杂乱地涌现:
镇魔关外遮天蔽日的亡灵与疫云;
苦竹大师化作佛日燃烧的悲壮金光;
第五苍前辈那决绝的“风之极·破空矢”;
自己强行点燃“双曜”时,身体仿佛要被生生撕成两半、灵魂都要被对撞力量湮灭的恐怖感受;
斩向疫病投影那开天辟地般的一剑;
以及最后,识海中与心魇绝念刺那无声却凶险万分的魂力绞杀,还有寒翎那拼死挡在身前、混合着冰蓝与银白的决绝光影……
寒翎!
楚云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担忧与急切冲散了浑噩。
他试图睁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如铁,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唯有神识,在经历了那场惨烈的识海保卫战后,似乎被锤炼得更加凝练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却能勉强向体外延伸出微不可察的一缕。
这一缕神识,如同盲人手中的探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周围的世界。
他“看”到了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干净的床上,身下铺着柔软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草味和淡淡的生命灵力气息。
“看”到了旁边不远处,寒翎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色苍白,眉心竖纹黯淡,气息微弱但平稳,正陷入沉睡。南宫灵儿躺在另一侧,呼吸轻浅,如同易碎的琉璃。
“看”到了青霖盘坐在不远处,脸色疲惫,正闭目调息,周身翠绿光芒明灭不定。
还“看”到了营帐外隐约的阵法光晕,以及更远处,城墙方向传来的、压抑的修补声与隐约的悲伤呜咽。
他还活着。寒翎和灵儿也还活着。关城……似乎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庆幸涌上心头,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重取代。他记得自己最后的状态,道基近乎全毁,寿元疯狂燃烧,混沌道树萎靡欲死……
那样的代价下,自己竟然还能醒来?关城又是付出了何等代价,才勉强守住的?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营帐的帘幕被轻轻掀开。
走进来的,是姬城。
这位年轻的人皇,此刻看上去比楚云记忆中苍老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身为领袖的沉稳与决断,只是深处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悲恸。
他走到楚云床边,俯下身,声音低沉而沙哑:“楚云,听得见吗?”
楚云无法回应,只能用那一缕微弱的神识,轻轻地、在姬城手边“触碰”了一下。
姬城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废话,直接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将寒翎昏迷中传递出的信息,以及之后高层议定的初步计划,原原本本、清晰而快速地告知了楚云。
镇魔渊……刑罡……剑心之火为钥……净化锁链……深渊尊者真身即将降临……三位人仙巅峰……别无选择的绝路……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云刚刚苏醒、尚且脆弱的神魂之上!
师尊!真的有救了!
虽然方法匪夷所思,虽然风险巨大,但……那是希望!
是比之前盲目闯入寂灭魔渊第九层更加具体、似乎更有可行性的希望!
但代价呢?需要自己的混沌之力参与“净化”,需要潜入如今已成龙潭虎穴的魔渊核心,需要在深渊尊者真身降临、魔渊彻底封锁前完成这一切……
成功率渺茫,十死无生。
而若不去……关城必破,师尊永困,刑罡这潜在的强大盟友也将湮灭,葬天界彻底沉沦。
抉择。
冰冷的、残酷的、毫无退路的抉择。
楚云的神识剧烈波动起来,显示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师尊李炽翎将他从微末中带出,悉心教导,亦师亦父;
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纵死也要救师脱困;
想起镇魔关上,无数同袍浴血奋战,慷慨赴死;
想起寒溟在魔族中孤独挣扎,传递出这最后的希望火种;
想起寒翎为救自己而重伤昏迷;想起赤如月刚刚失去父亲……
“我去。”
没有犹豫太久。甚至可以说,当听到“剑心之火为钥,可救剑仙”时,楚云心中那杆天平,就已经倾斜了。
他的神识凝聚,在姬城掌心,缓缓“写”下了这两个字。笔画虚弱,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