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城看着掌心那无形的触感,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楚云若是贪生怕死、权衡利弊之人,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队伍初步定下:你,寒翎(需她与寒溟联系、未来之瞳或有用),赤如月(九色鹿净化之力),幽萱(鬼族隐匿与魂术),以及天罗宗一位精通阵法禁制的规则境长老——‘玄矶子’。”姬城快速说道,“枯荣老祖分身将赐下护身之物与情报,树老那边也会尽量提供远程支援。但主力,还是你们。”
“何时出发?”楚云的神识“写”道。
“越快越好。最好在今日入夜前。”姬城语气凝重,“根据观测和寒溟信息,深渊尊者真身降临,最迟在明日子时前后。你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完成与寒溟汇合、潜入魔渊深处、执行计划。每拖一刻,魔渊守卫便森严一分,成功可能便低一分。”
今日入夜前……楚云心中凛然。留给他的恢复和准备时间,几乎没有了。
“你的状态……”姬城担忧地看着他。
楚云的神识尝试内视。混沌道树依旧萎靡,但树根处那点新芽给了他一丝莫名的信心。
道果裂痕依旧,死寂之力与亘古气息僵持。肉身千疮百孔,修为勉强维持在规则境边缘摇摇欲坠。寿元……他能感觉到那惊人的亏空,如同一个底部破了洞的水缸。
但……足够了。至少,还能动,还能思考,还能握剑。
“无妨。出发前,我会尽力恢复一些。”楚云的神识“写”道,平静得让姬城都有些心惊。
“好。所需丹药、物资,会立刻调拨。一个时辰后,枯荣老祖分身会亲自前来,交代事宜并赐下物品。你……抓紧时间。”
姬城最后深深看了楚云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沉重。
营帐内重新恢复寂静。
楚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始尝试运转《混沌仙经》。哪怕只是最基础、最缓慢的周天,也能汲取一丝天地灵气,转化为微弱的混沌本源,滋养那残破的道树与身体。
同时,他引导着青霖留在他体内的温和生命灵力,重点修复着一些关键经脉的断裂处。
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用最钝的刀,一点点刮着骨头。但他忍受着,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寒翎。
这个小丫头……为了救自己,伤得如此之重。现在,又要因为哥哥的信息,被迫卷入这更加危险的行动。她还那么小……
还有赤如月,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却要强忍悲痛,带着新觉醒的力量踏入死地。
幽萱,鬼族圣女,本可置身事外,却屡次冒险相助。那位未曾谋面的玄矶子长老,明知此行凶险,依旧慨然应诺……
自己这条命,承载了太多人的牺牲与期望。
不能死。至少,在救出师尊、完成使命之前,绝对不能死!
一股更加顽强的意志,从楚云残破的灵魂深处升起。混沌道树似乎感应到了这股意志,那点嫩绿的新芽,微微舒展了一丝。
一个时辰,在紧张的筹备与楚云艰难的自我修复中,飞快流逝。
枯荣老祖的分身如约而至。他的身影比之前更加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双仿佛蕴含着时空漩涡的眼眸,依旧深邃。
他没有多言,直接点出三道流光,没入楚云、寒翎(由青霖代收)、以及刚刚被请来的赤如月眉心。
“此乃‘时空印记’,内含老夫一丝时空法则感悟,关键时刻或可助你们短暂扭曲局部时空,避开必杀一击,或加速通过某些区域。但只能用一次,且对使用者负荷极大。”枯荣分身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识海响起。
他又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满玄奥符文的令牌,交给楚云:“此为‘破禁符令’,乃老夫早年所得,对部分上古封印与阵法有奇效。慎用。”
最后,他看向楚云,眼神复杂:“楚云,你之道基损伤极重,道果有异,此行凶险,万不可再如之前那般强行爆发。须知,留得青山在。你之身,或许关乎比眼前战局更大的秘密。”
楚云心中一震,想要询问,枯荣分身却已摇头:“时机未到,多说无益。记住,混沌之道,在于包容、衍化、平衡,而非一味毁灭与爆发。或许……你之道果裂痕中的‘死寂’,并非全然是敌。”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烟雾般,开始缓缓消散。
“魔渊地图与刑罡封印相关信息,已印入符令。与寒溟汇合后,一切见机行事。保重。”
话音落,分身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点细微的时空涟漪。
楚云握紧手中的破禁符令,感受着眉心那微凉的时空印记,心中沉甸甸的。
不久后,玄矶子长老也到了。这是一位看起来颇有些邋遢、不修边幅的老者,背着一个巨大的、仿佛装着无数零碎工具的革囊,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盯着楚云看了几眼,啧啧两声:“好家伙,伤成这样还能醒,混沌道体果然变态。小子,此行老头子我负责破解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阵法陷阱,你可别死太快,不然老头子我可就亏大了。”话语随意,却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豁达。
幽萱也悄然现身,对楚云微微颔首:“妾身已准备妥当。鬼蜮伎俩,或可瞒天过海。”
赤如月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软甲,将姣好身段勾勒得英气勃勃,背后双刀交叉,九色鹿虚影隐于身后,眼神中的哀伤被一种冰冷的战意覆盖。
“楚云,我准备好了。兽族的血债,我要亲自去讨一部分。”
寒翎仍在昏迷,但青霖表示,她的情况已稳定,可以同行,或许在接近魔渊或寒溟时,她能自然苏醒,她的能力至关重要。
所有物资、丹药、符箓准备完毕。
夕阳,如同泣血般,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映照着镇魔关斑驳的城墙与无数沉默的脸庞。
关城南侧,一段相对隐蔽、阵法遮蔽的城墙缺口处,姬城、青霖、武镇山、赤岩大祭司等人静静伫立,为这支即将奔赴死地的小队送行。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沉重的目光与无声的祝福。
楚云被赤如月和玄矶子搀扶着,勉强站立。他换上了一身新的黑衣,外面罩着幽萱提供的一件能略微干扰探测的“幽冥斗篷”,寂灭之剑的虚影被他强行收摄入体,温养在残存的道种旁。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眼神却如同经过淬火的寒铁,冷冽而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被青霖抱着的寒翎,看了一眼身边这些即将同生共死的伙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的雄关,以及关墙上无数双默默注视的眼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字:
“走。”
五道身影(包括被抱着的寒翎),如同投入暮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下城墙,没入下方崎岖的地形与渐浓的黑暗之中,朝着南方,那片被魔气与不祥笼罩的、通往无尽魔海与寂灭魔渊的方向,疾驰而去。
孤舟已发,闯入幽冥。
身后,镇魔关巨大的阴影,在血色残阳中,拉得很长,很长。
而东方魔海上空,那惨绿漩涡旋转的轰鸣声,似乎更近、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