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五尺道扩通滇缅(1 / 2)

建宁七年的孟夏,滇东群山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

孙坚勒马立于悬崖边缘,铁甲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俯瞰着脚下那条若隐若现的古道——秦时开凿的五尺道,历经四百载风雨,如今已被疯长的藤蔓和坍塌的土石掩去大半形迹,只在陡峭山壁上留下断续的凿痕。

“将军,前方探路队回报。”副将韩当踏着泥泞上前,牛皮靴上沾满红土,“自僰道至此三十七里,共有塌方十一处,断崖三处。最险处‘鬼见愁’隘口,两侧山崖夹峙,中间通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上方悬石摇摇欲坠。”

孙坚没有说话,目光投向更远的西南方向。在那云雾深处,是滇池,是哀牢山,是通往身毒(印度)的神秘商路。三个月前,他在洛阳万国宴上听滇地使者提及,西南夷中有条秘道可通海外,若能打通,汉家丝绸可直抵身毒,再转大秦(罗马)。

这是陛下亲自交代的差事。

“程普那边进展如何?”孙坚问道。

“程将军率三千军士正在清理僰道至朱提段,已推进二十里。但……”韩当犹豫片刻,“军士水土不服者日众,昨日又有七人发热呕吐,医官说是瘴气侵体。”

孙坚眉头紧锁。南征以来,战死伤者不过百余,病倒的却已逾千。这滇地群山间的瘴疠,比刀剑更难对付。

正此时,山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斥候飞奔而至,在泥泞中险些滑倒,被亲兵扶住。

“将军!紧急军情!”斥候满脸是汗,“前方十五里,大垭口处,当地夷人聚集数百,阻我修路!”

“是哪部夷人?”孙坚按剑。

“看装束,像是孟部。他们……他们推倒了我们昨日刚立好的界碑,还射伤了两个民夫。”

韩当怒道:“这些蛮夷!前日才送来牛羊示好,今日便翻脸!”

孙坚却摆摆手:“去叫通译来。再命黄盖率五百甲士随我前去——记住,未得我将令,不可动兵刃。”

---

半个时辰后,孙坚率队抵达大垭口。

此处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谷底原本狭窄的古道已被落石堵死。而在塌方处前方,数百夷人手持竹弓、铜刀,聚在一面绘有牛头图腾的木旗下。他们穿着靛蓝染的麻布衣,耳坠铜环,为首的是个鬓发斑白的老者,额头上绑着三圈银箍。

孙坚抬手止住队伍,独自策马向前十步,用刚学会的夷语生硬开口:“孟部的长者,我是大汉破虏将军孙坚。前日我们曾以盐换路,今日为何阻拦?”

通译急忙上前补充,将话翻成当地土语。

那老者眯着眼打量孙坚,良久才道:“汉家将军,你们前日只说修路,没说要用雷神之力劈山。”他指向山崖上几处新凿的坑洞,“我的族人今早看见,你们在山石上钻洞,填入黑色粉末,然后山石崩裂——这是巫术!会惊动山神,引来灾祸!”

孙坚心中了然。前日程普为加快进度,命工兵尝试使用陈墨监造的火药开凿顽石。虽然用量极小,但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确实惊动了夷人。

“那不是巫术。”孙坚下马,示意亲兵抬来一个木箱,“是大汉工匠所制的开山药。你看——”

他命人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黑火药,又拿来一节竹筒,在远离人群的空地上演示。将少许火药填入竹筒缝隙,引燃药捻。

“嗤——”一声响,白烟腾起,竹筒裂成数片。

夷人群中出现骚动,几个年轻人下意识举起竹弓。

“只是助开山的工具,如同你们用火烧石再泼水使之崩裂。”孙坚尽量让语气平和,“这条路修通,你们的盐、铁、布匹会更多,也能将山里的药材、皮毛卖到更远的地方。”

老者摇头:“山神不喜喧哗。你们若继续用这雷药,孟部不会再让路。”

局面僵持。

孙坚回头看了眼身后疲惫的军士,又望向那被塌方彻底堵塞的谷道。若不用火药,单凭人力凿开这处塌方,至少需两月。而陛下的密令很明确:三年内,五尺道必须扩修至滇池,连通身毒商路。

“长者。”孙坚忽然解下腰间佩刀,连鞘插在泥地上,“我孙文台以名誉起誓,使用开山药时,必先祭祀山神。每开一山,设祭坛,献三牲,如何?”

老者眼神微动。夷人重誓,尤其是武士的誓言。

“此外。”孙坚补充道,“我可让随军医官为你们的族人治病,传授防治瘴气之法。你们应当知道,每年雨季,寨中有多少人发热死去。”

这话击中了要害。老者身后几个夷人互相低语,显然动心。

“三日。”老者最终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们三日,部落要举行山神祭。三日后,若你们依言设祭,孟部不但让路,还可出三百青壮助你们修路——但汉家将军,你要记住誓言。”

“一言为定。”

三日后,大垭口东侧山崖下,祭坛已设。

孙坚遵守诺言,命军士猎来野猪、山鹿、雉鸡作为三牲,又备了盐、米、布匹。孟部老者亲自主持祭祀,数百夷人围着祭坛歌舞,敲击铜鼓,吟唱古老调子。

烟雾缭绕中,孙坚静静看着。他想起年少时在吴郡,父亲带他祭江神的场景。天地神明,无论汉夷,敬畏之心总归相通。

祭祀完毕,老者对孙坚点头示意。

“开始吧。”孙坚对身后的工兵校尉道,“用量减半,先试一处。”

“诺!”

二十名经过特殊训练的工兵上前。他们背着特制的工具:铜制钻头、木槌、长长的药捻,以及用多层油纸和蜡密封的火药包——这是陈墨将作监特制,专为工程爆破,威力远小于军用的震天雷。

工兵们首先清理崖壁表面,选择一处有明显裂隙的巨岩。两人扶着铜钻,三人轮流用重槌敲击,在岩石上钻出三个深约两尺的孔洞。这个过程耗费了近一个时辰,铜钻与山石摩擦,火星四溅。

夷人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孔洞钻好后,工兵校尉亲自上前,用特制的长柄木勺将火药缓缓倒入孔中,每洞只装填约半斤。然后插入药捻,用湿泥封口,留出引线。

“退后!所有人退至百步外!”校尉高喊。

军士们拉着好奇的夷人后退。孙坚站在原地未动,韩当急道:“将军,太近了!”

“五十步,无妨。”孙坚紧盯着那处岩壁。陈墨在洛阳西园演示时说过,这种开山火药威力可控,五十步外只要找好掩体便安全。他要亲眼看看,这被陛下称为“改天换地之力”的东西,究竟有多大能耐。

“点火!”

三名工兵手持燃着的香条,同时点燃三根药捻。火星沿着药捻迅速窜向岩壁。

“轰——隆!!!”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声音比孙坚预想的要低沉,不像雷,倒像地底巨兽的咆哮。岩壁处腾起大团黄烟,碎石飞溅,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待烟雾稍散,只见那处巨岩已沿着裂隙裂成数块,最大的裂缝足有半尺宽。

夷人群中爆发出惊呼。老者瞪大眼睛,喃喃念着土语祷词。

孙坚快步上前。崩裂的岩石虽然未完全碎开,但裂隙已现,只需用铁钎撬动,便能将这块挡路巨石分解搬走。而若用人力凿击,至少需三十人干上十天。

“如何?”他问工兵校尉。

校尉满脸喜色:“将军,成了!用药量还可再减两成,这样更安全!”

孙坚点头,转向孟部老者:“长者可见,此非巫术,乃是巧工。山神若怒,岂会只裂顽石而不伤人?”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弯腰拾起一块崩落的碎石,细细摩挲断面。“汉家技艺,确非我辈能及。”他抬头,“孟部三百青壮,明日便到。”

---

当夜,孙坚军帐中灯火通明。

程普、黄盖、韩当三将齐聚,工兵校尉则在地上铺开一张简陋的山道图。

“自大垭口往西南,还有三处天险。”程普指着图上的标记,“一是‘一线天’,两侧绝壁高三十丈,道路被历年落石埋了七成;二是‘鹰嘴岩’,道路开在悬崖半腰,宽不足四尺,下方是百丈深涧;三是‘瘴气谷’,常年毒雾弥漫,鸟兽不过。”

孙坚沉吟:“一线天可用火药,但需精确计算药量,别把整条路炸塌了。鹰嘴岩……不能炸,只能拓宽。瘴气谷,医官怎么说?”

随军医官忙道:“已按陈将作所赠《防疫纪要》配制了避瘴药囊,内含雄黄、苍术、艾草等。但医书记载,滇南瘴气分多种,有些触之即病,需万分小心。下官建议,先派少数人探明瘴气起落规律,再择时通过。”

“有理。”孙坚看向黄盖,“公覆,你带五十精锐,配双份药囊,三日后探瘴气谷。记住,若觉头晕目眩,立即退回,不得逞强。”

“末将领命!”

“至于鹰嘴岩……”孙坚目光落在帐外夜色中,“明日我亲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