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当急道:“将军不可!那里太险——”
“正因为险,才需主将亲临,方能定策。”孙坚打断他,“都去歇息吧,明日卯时出发。”
众将退去后,孙坚独坐案前,提笔给洛阳写军情简报。写到使用火药开山时,他笔锋顿了顿,添上一句:“……火药开山,事半功倍,然夷人初惧,臣已设祭安抚。窃以为,南疆工程当慎用此物,免生变乱。”
他想起陛下来信中的叮嘱:“文台南征,当以抚为主,以慑为辅。五尺道非独为通商,更为固疆。夷人归心,路方长久。”
是啊,路要长久。孙坚搁笔,吹熄灯烛。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声,混合着远山猿啼。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第一次感到,开疆拓土不单是攻城略地,更是让不同的族群,走上同一条路。
第四日清晨,孙坚率百人轻装来到鹰嘴岩。
亲眼所见,才知此险名副其实。所谓“路”,不过是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凿出的一串凹槽,最窄处需面贴崖壁,手脚并用方能通过。岩壁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偶有碎石坠落,久久不闻回响。
“这是前朝遗道。”向导是当地一个汉夷混血的采药人,姓秦,四十余岁,手脚并用如猿猴般灵巧,“听祖辈说,是秦将常頞征滇时,令囚徒开凿。四百年来,摔死在此的采药人、马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孙坚仔细观察岩壁质地。灰白色,坚硬,有明显的凿痕,应是石灰岩。
“若从上方垂绳而下,拓宽此路,可否?”他问。
秦向导摇头:“将军看上方。”他指向崖顶,“那里是‘风吼岭’,终年大风,人立不住,更别说固定绳索。而且这段岩壁向内凹,从上垂绳,人悬在半空,无处着力。”
孙坚沉思。这时,工兵校尉忽然道:“将军,或许可用‘悬空脚手架’。”
“何解?”
校尉捡起石块在地上画图:“我们在两端稳固处,打入铁桩,系牢绳索。然后在绳索上铺木板,形成悬空栈道。工匠立于栈道上施工,从现有凹槽向外凿岩,一寸寸拓宽。”
孙坚眼睛一亮:“需要多少铁桩?多长绳索?”
“至少需三十根三尺长铁桩,绳索……恐怕要两千丈以上。”校尉苦笑,“而且危险极大,稍有差错,工匠便会坠入深涧。”
“铁桩我有。”孙坚道,“出征时,陈将作赠了五十根特制工程桩,说是可钉入山岩。绳索……军中所带不足,需向夷人购买藤索。”
秦向导插话:“孟部擅制藤索,用老山藤浸油编制,比麻绳结实数倍。只是价格不菲。”
“钱帛不是问题。”孙坚决断,“程普,你负责与孟部交涉,购买藤索。工兵营,今日起开始训练悬空作业——先在平缓崖壁试练,熟练后再上鹰嘴岩。”
“诺!”
命令下达,全军动了起来。然而就在当日下午,意外发生了。
训练场上,两名工兵正在三丈高的模拟崖壁上练习悬空凿石。突然,固定木架的绳索断裂一根,整个脚手架倾斜,一名工兵失足坠落!
“小心!”韩当飞扑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那工兵的手腕。但下坠之势太猛,韩当也被带倒,两人一起向崖下滚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鹞鹰般掠出。孙坚解下腰间束甲丝绦,甩出缠住崖边一棵小树,另一只手抓住了韩当的脚踝。三人串成一串,悬在半空。
“将军!”众军士惊呼上前。
“别过来!”孙坚低吼,手臂青筋暴起。他脚下土石松动,小树根须正被一点点拔出。
韩当在下方面色涨红,他抓着的工兵已半昏过去,全靠他单手支撑。
生死一线。
秦向导却出奇冷静,他迅速解下背上那卷采药用的长绳,打了个活套,轻轻一抛,绳套精准地套住了孙坚的手臂。“拉!”
十余名军士合力,一点点将三人拉回崖上。当孙坚双脚终于踏上实地时,那棵小树连根拔起,坠入深谷。
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孙坚先查看工兵,只是擦伤,无大碍。又看向韩当:“义公(韩当字),伤着没有?”
韩当摇头,嘴唇发白,显然心有余悸。
孙坚转身,盯着那断裂的绳索断面——是被岩石棱角磨断的。他沉默良久,道:“今日训练暂停。把所有绳索检查三遍,凡有磨损,立即更换。”
“将军……”工兵校尉跪地,“是末将疏忽,请将军责罚!”
“罚你三月军饷,充作伤亡抚恤。”孙坚扶起他,“但更重要的,是记住今日教训。在这南疆群山,一丝疏忽,便是数条性命。”
他望向鹰嘴岩方向,云雾正在聚集。“传令,明日我亲自上悬空架。”
“将军不可!”众将齐声劝阻。
“主帅不亲身历险,何以知险之所在?”孙坚摆手,“不必多言。都去准备,我要最结实的藤索,最稳的铁桩。”
七日后,鹰嘴岩拓宽工程正式开始。
孙坚果然亲自上阵。他腰系藤索,脚踩悬空木板,手持重锤,一锤锤敲击在岩壁上。叮当之声在深谷间回荡,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云雾。
孟部派来的三百夷人青壮,起初只在远处观望。但见汉军将军都亲冒矢石,渐渐有人上前帮忙拉绳、递工具。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
第三日,那孟部老者的孙子——一个叫阿吉的十七岁少年,竟也系上藤索,爬到孙坚身边的悬空架上,学着他的样子凿石。少年力气不足,但眼神专注。
孙坚将手中重锤递给他,手把手教他发力。阿吉学得很快,半个时辰后,已能独立凿下碗口大的石块。
休息时,孙坚将随身水囊递给阿吉。少年犹豫一下,接过喝了,用生硬的汉语说:“将军……不怕?”
“怕。”孙坚坦然,“但路必须通。”
“为什么?”阿吉比划着,“路通了,汉人会更多,我们的山林会少。”
孙坚望向远方群山:“路通了,你们的山货能卖到洛阳,换回盐铁布匹。你们的族人病了,汉人医官能更快赶到。你们的孩子,可以去山外的学堂读书认字。”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条路,汉人和夷人就不再是山这边和山那边,而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阿吉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了起来。
工程在艰难中推进。二十天后,鹰嘴岩最险的七十丈路段,被拓宽了整整三尺,可容两人并行。为此,有六名工兵坠崖受伤,幸得藤索所系,保住了性命。
期间,黄盖探明了瘴气谷的规律:每日辰时之前、酉时之后,谷中瘴气最薄。于是工程改为早晚施工,午间歇息避瘴。医官配制的药囊果然有效,月余来,仅有十余人轻微不适,无人重病。
建宁七年十月,五尺道修至朱提(今昭通)以南二百里处。至此,从僰道至此的四百七十里险道,已打通三百余里。
庆功宴上,孟部老者亲自献上一坛珍藏的苞谷酒。夷汉军民间,篝火熊熊,烤着野猪和山鸡。几个夷人青年吹起芦笙,汉军军士敲击盾牌应和,竟也成调。
孙坚与老者对坐饮酒。
“再有三月,路可通滇池。”孙坚道,“到时,我会上奏朝廷,在朱提、味县(今曲靖)设市,汉夷公平互市。孟部可派人管理,朝廷只收十一税。”
老者饮尽碗中酒:“将军守信,孟部亦守信。只是……”他压低声音,“将军可知,西南夷不止孟部。再往南,有哀牢夷,有鸠僚,他们未必乐见汉路通达。”
“愿闻其详。”
“哀牢夷据哀牢山,控制着通往身毒的秘密商道。数十年来,他们垄断贸易,以滇池之铜、永昌之锡,换取身毒珠宝、象牙。若汉路直通滇池,他们的财路便断了。”老者眼中闪过忧色,“我听说,哀牢王已遣使联络各部,欲共阻汉军。”
孙坚神色不变:“多谢长者提醒。但路,还是要修。”
老者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将军真乃猛虎。也罢,孟部既已上路,便不走回头路。只是将军需早做准备,哀牢夷善用毒箭、象兵,不比我们山里人。”
宴散时已是深夜。孙坚回到军帐,毫无睡意。他摊开南疆地图,手指从滇池继续向南,划过哀牢山,落在一个标记“永昌”的地方。再往西南,便是身毒。
路还很长。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来报:“将军!程将军急信!”
孙坚拆开蜡封,程普的字迹潦草:“……味县以南三十里,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非我军民。疑为哀牢夷斥候。另,三日前有三名采药夷人失踪,今晨在溪边发现尸体,中毒箭,箭镞式样前所未见……”
信末附着一支小箭,箭镞乌黑,隐隐有腥气。
孙坚握住箭杆,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群山沉默,但杀机已起。
五尺道的下一段,恐怕要用血来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