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海陆丝路终交汇(1 / 2)

建宁八年三月,南海之滨,徐闻港。

孙坚勒马立于港外高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将他身后猩红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无边无际的湛蓝,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与吴郡的江水、洞庭的湖波全然不同。

而更让他震撼的,是港口内的景象。

长约三里的天然湾澳内,密密麻麻停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近处是汉家的楼船、艨艟,高大的桅杆上悬挂着“汉”“孙”“交州刺史”的旗帜;中间是各式各样的商船,平底方头,吃水颇深,显然是载货之用;最远处,靠近出海口的位置,则停着十几艘造型奇特的帆船——船身修长,舷侧绘着斑斓的彩纹,桅杆上挂着从未见过的异域旗帜。

“那些就是南洋来的船。”交州刺史朱符指着远处,这位四十余岁的文官是朱儁之侄,治理交州已六年,“从日南郡(今越南中部)以南来的,有些甚至来自都元、邑卢没、谌离等国。船上载着犀角、象牙、玳瑁、珍珠,还有各种香料。”

孙坚眯起眼睛。他的目力极好,能清晰看到那些南洋船上的水手——肤色黝黑,赤着上身,腰间围着色彩鲜艳的布巾,正在装卸货物。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脚夫们扛着麻袋、木箱穿梭如蚁,各种语言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着海鸥鸣叫,组成奇异的交响。

“每日有多少船进出?”孙坚问。

“这个时节,每日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朱符答道,“若是等到九月信风起时,从南洋北上的船队更多,能有上百艘。港内泊位不够,有些船只得在港外下锚等候。”

孙坚心中默算。他在洛阳时,曾听大司农糜竺说过,丝绸之路陆路贸易,一支大型商队也不过百驼,载货数万斤。而眼前这些海船,大者长二十余丈,宽五六丈,载货量何止十万斤?

“他们用什么交换?”孙坚又问。

“丝绸、瓷器、铁器。”朱符如数家珍,“一匹蜀锦,在日南可换十斤象牙;一个越窑青瓷碗,在邑卢没能换一斗胡椒。至于铁器……”他压低声音,“朝廷有禁令,但私下仍有流出。一把环首刀,能换等重的黄金。”

孙坚眉头一皱。铁器外流,这是触犯律法的大事。

朱符看出他的不悦,忙解释道:“孙将军放心,下官到任后已严加查处。但交州海岸线绵长,小港暗湾无数,总有走私者铤而走险。下官已增设三处巡检司,查获私运铁器的船只一律没官,船主处斩。”

孙坚点头,目光却未离开那些南洋船。他突然想起临行前,陛下在洛阳西园对他说的那番话。

“文台啊,此去南疆,不仅要修路,还要睁眼看海。陆上丝路通西域,海上丝路通南洋,二者犹如帝国双翼。待你打通西南商道至身毒,陆路自长安经西域至大秦(罗马),海路自徐闻经南洋至大秦,两条丝路终将在帝国手中交汇。届时,大汉不只是陆上雄狮,更是海上蛟龙。”

当时他还不完全理解。现在看着这千帆竞发的海港,忽然明白了。

“朱使君。”孙坚忽然道,“我想登船看看。”

半个时辰后,孙坚带着十名亲兵,登上了一艘刚靠岸的南洋商船。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自称姓陈,岭南番禺人,世代跑海。他的船不大,长十余丈,但造得结实,船板用的是交州特产的铁力木,接缝处用桐油石灰填塞,再裹以蕉麻纤维。

“将军请看,这是此番从邑卢没运回的货物。”陈船主引着孙坚走进船舱。

舱内堆满各种货物。最显眼的是三根完整的象牙,每根都有七八尺长,粗如碗口,用麻绳固定在舱壁上。旁边是几十张卷起的犀牛皮,散发着淡淡的腥味。还有成筐的胡椒、豆蔻、丁香,香气扑鼻。角落里堆着几十个陶罐,封着蜡,陈船主说是南洋特产的椰油。

“这一船货,值多少?”孙坚问。

陈船主搓着手笑:“不敢瞒将军,若是运到建康(今南京)或广陵,能值……能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钱?”

“三百万。”陈船主压低声音,“单这三根象牙,就值百万。如今洛阳的贵人们,就喜欢用象牙雕的笏板、扇柄、首饰盒,供不应求。”

孙坚心中暗惊。三百万钱,足以装备一支千人军队一年。而这只是眼前这一艘中型商船的利润。

“回程运什么?”他问。

“主要是丝绸和瓷器。”陈船主道,“小人从会稽郡收丝,从豫章郡(今江西)收瓷,运到邑卢没,能翻五倍价钱。若是碰到大秦(罗马)来的商人,价格还能更高。”

“大秦商人?”孙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他们来过?”

“来过,但不多。”陈船主道,“前年小人在邑卢没的市集见过两个,金发碧眼,说着听不懂的话,带着通译。他们买丝绸不问价,有多少要多少。听说他们是从更西边的大海来的,船比我们的大得多,能装千人。”

孙坚记下了这个信息。大秦商人能到南洋,说明海上航路已经存在。那么从徐闻到南洋,从南洋到大秦,这条海路若能完全掌握在大汉手中……

正思索间,舱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孙坚快步走出船舱。

码头上,一队交州兵士正围住几名脚夫,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侯,面色冷峻。脚夫们肩上扛着麻袋,袋子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

不对。孙坚眼神一凝。那不是盐的结晶,而是更细腻的粉末。

“将军。”韩当匆匆赶来,“是朱刺史麾下的巡检队,说查获一批私运的货物。”

孙坚下船走过去。那军侯认得孙坚,连忙行礼:“末将交州巡检司军侯李勇,参见孙将军。”

“查获何物?”

李勇踢了踢麻袋:“回将军,是石灰。”

“石灰?”孙坚皱眉。石灰并非违禁品,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将军有所不知。”李勇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石灰。末将查验过,这是用特殊法子烧制的,质地极细,遇水即沸,温度极高。按朝廷律令,此等精制石灰属军械管制物资,私运出海者,以资敌论处。”

孙坚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粉末。果然,入手细腻如面粉,与普通建房用的粗石灰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陈墨曾说过,将作监有专门烧制精石灰的窑,用于制作火药、处理皮革等军工用途。

“这批货是谁的?”孙坚起身。

李勇指向码头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商人,穿着锦缎,面白微胖,正满脸堆笑地跟巡检队的一个文吏说着什么。孙坚一眼就认出,那是交州有名的海商,姓郑,据说与刺史府有些关系。

“郑老板说这是用来刷船底的。”李勇冷笑,“刷船底用这等精石灰?一袋值普通石灰二十倍价钱?末将已查过,他这半年已运出三十船这种石灰,说是卖给南洋商人刷船。可南洋那种湿热之地,木船最怕虫蛀,该用桐油沥青才是,用石灰刷船底,岂不是笑话?”

孙坚走到那郑老板面前。对方显然认识孙坚,笑容更加殷勤:“孙将军大驾,小的郑通有失远迎。这点小事还惊动将军,实在不该……”

“石灰卖给谁?”孙坚打断他。

郑通一愣,随即笑道:“就是南洋的商人啊。他们那边……”

“南洋何处?哪国哪港?商人姓甚名谁?每次交易多少?用何物交换?”孙坚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郑通额头冒汗:“这……生意上的事,都是

“不清楚?”孙坚盯着他,“三十船军管物资,价值数百万钱,你说不清楚?”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朱符匆匆赶来:“孙将军,这是……”

“朱使君。”孙坚转向他,“此人涉嫌私运军械物资出海,本将建议立即扣押所有货物,查封账册,彻查买家。”

朱符脸色微变,看了看郑通,又看了看孙坚,迟疑道:“将军,郑老板是交州纳税大户,这些年为港务捐钱捐物,是否……先查明再……”

“就是现在查。”孙坚斩钉截铁,“韩当!”

“末将在!”

“你带一百人,协助李军侯查封郑家所有货栈、仓库、船只。凡是可疑货物,一律扣押。账册文书,全部封存。”

“诺!”

郑通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倒。朱符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孙坚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港口高处。海风吹拂,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精石灰……南洋要这么多精石灰做什么?刷船是托辞,那真正用途是什么?制造某种东西?还是……处理某种矿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