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海陆丝路终交汇(2 / 2)

他想起张涣说的,哀牢夷与身毒僧人接触。又想起陈船主说的大秦商人。

一条隐约的线在脑海中浮现,却还差几个关键节点。

当晚,刺史府设宴为孙坚接风。

宴席设在海边的望海楼,三层木阁,推窗可见港湾夜景。灯火通明的码头,星星点点的船灯,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

朱符显然想缓和日间的紧张,席间绝口不提郑通之事,只谈交州风物、南洋奇珍。陪坐的除了交州官员,还有几位常驻徐闻的大海商,其中就有白天那位陈船主。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航海。

“孙将军是第一次来交州吧?”一位姓林的老商人举杯道,“交州虽偏,却是宝地。从这里往南,海路万里,有国数百。老夫年轻时随父船队到过究不事(今柬埔寨),见过金塔如山,佛像遍地。再往南,还有叶调(今爪哇)、斯调(今斯里兰卡)……”

孙坚静静听着,不时发问。这些海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从季风洋流到异国风俗,从航海技术到贸易门道,信手拈来。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海洋的一切知识。

“最难的还是导航。”陈船主叹道,“海上无路,全凭星象。若是阴天,就只能靠罗盘和水深。从徐闻到邑卢没,顺风需三十日,若遇逆风或迷途,两三个月也是常事。每年总有几艘船再也回不来。”

“罗盘?”孙坚敏锐地问,“可是司南?”

“正是司南改良的。”另一个商人道,“我们在磁勺下加了个水盘,让勺子浮在水上,转动更灵活。又刻了二十四方位,比原先精准不少。”

孙坚记下。这是值得带回洛阳的技术。

“说到导航,老夫去年在邑卢没,倒见过新奇事物。”林老商人忽然道,“是从身毒来的僧人带来的,叫……叫什么‘星盘’,说是可以测量星辰高度,计算纬度。”

僧人?身毒?

孙坚手中酒杯顿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问:“身毒僧人?来南洋传教?”

“传教,也做生意。”林老商人道,“那些僧人会医术,懂天文,还带着各种奇巧器物。老夫见过他们用一种透明的水晶片,放在书上,字能变大,说是给老眼昏花的人看书用的。”

孙坚心中一震。放大镜?陈墨的格物院里,工匠们也在琢磨类似的东西,用天然水晶磨制,但成品率极低。

“那些僧人多吗?”

“不多,但每年都有。他们从身毒渡海来,有些在邑卢没、谌离停留,有些继续往东,听说最远到了倭国(日本)。”林老商人压低声音,“而且他们好像特别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

“什么?”

“精铁、硝石、硫磺,还有……精石灰。”林老商人看了看四周,“去年有个身毒僧人在邑卢没大量采购精石灰,说要建佛塔用。可佛塔用得了那么多?后来听说,那些石灰是运往更西边去的。”

孙坚与韩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精石灰、身毒僧人、哀牢夷……还有郑通走私的三十船石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宴席散后,孙坚没有回驿馆,而是登上望海楼最高层。韩当、程普侍立左右。

“将军怀疑什么?”程普问。

孙坚望着漆黑的海面,缓缓道:“你们还记得陈将作说过,精石灰除了军工,还有什么重要用途吗?”

韩当想了想:“处理某种矿石……提炼金属?”

“对。”孙坚道,“精石灰可以用于冶炼,去除矿石中的杂质。特别是提炼某些……珍贵金属。”

他转身,目光如炬:“身毒僧人大量采购精石灰,运往西方。南洋商人从交州走私石灰出海。哀牢夷与身毒僧人接触密切。而哀牢山以南,永昌以西,就是身毒。”

程普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说,那些石灰最终是运到身毒,用来……”

“提炼黄金,或者别的什么。”孙坚打断他,“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条走私路线已经存在多年,涉及交州、南洋、身毒,甚至可能更远。而我们现在才知道。”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按在木栏上,指节发白:“陛下让我来看海,我原以为只是看港口繁荣,看海路贸易。现在才明白,海路之下,暗流汹涌。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织成了一张大网。”

“那郑通……”

“只是小鱼。”孙坚冷笑,“他能搞到三十船军管石灰,背后必有人。朱符今日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

韩当急道:“那我们立刻查封郑家,严刑拷问!”

“不。”孙坚摇头,“打草惊蛇。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他沉吟片刻:“程普,你明日带几个人,暗中盯着郑通。看他与何人接触,货物最终运往何处。记住,只是盯着,不要动手。”

“诺!”

“韩当,你回五尺道大营一趟,告诉黄盖两件事:第一,查清哀牢夷与身毒僧人的具体关系;第二,秘道探查要加快,我要知道身毒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末将明日就出发!”

孙坚点点头,又望向大海。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通往无尽的远方。

陆上丝路,海上丝路。

他现在明白了陛下的深意。两条路都要抓,两手都要硬。陆路打通西南至身毒,海路掌控南洋至大秦,这不仅仅是贸易,更是国运之争。

那些走私者、垄断者、窃国者,以为在帝国的边缘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错了。

“还有一件事。”孙坚忽然道,“程普,你派人去找那个陈船主。告诉他,本将想雇他的船,去一趟邑卢没。”

程普大惊:“将军要亲自出海?万万不可!海上风险……”

“不是现在。”孙坚道,“是等五尺道修通之后。我要亲眼看看,南洋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些身毒僧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另外,让陈船主帮我留意一种船——大秦商人那种能装千人的大船。问问有没有图纸,或者,有没有船匠愿意来大汉。”

程普和韩当都愣住了。

孙坚却不再解释,转身下楼。海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望海楼下的港湾,千帆静泊。而在更远的南方大海,那些未知的国度、未明的阴谋、未通的航路,都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一个来自大汉的答案。

回到驿馆,孙坚连夜写密奏。他详细记录了徐闻港的见闻,石灰走私的线索,身毒僧人的异常,以及自己对海陆丝路交汇的思考。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顿,添上一句:

“……臣观南海,非独利之海,亦险之海。今交州港繁荣,然走私暗涌,夷商勾连,恐成隐患。若欲握海路,当建水师,设市舶,绘海图,训舟师。待陆路通身毒之日,便是海陆双路并进之时。然此非交州一地可为,需朝廷统筹,糜竺掌商,陈墨制船,良将统兵。臣孙坚昧死以闻。”

写罢,用火漆封好,命亲信八百里加急直送洛阳。

推开窗,东方已泛鱼肚白。海天交界处,一道金线正在蔓延。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