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拍杆升级配重砣(2 / 2)

此处离地四丈,海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远处海天苍茫,近处工场喧嚣,唯独这截裸露的巨木骨架之上,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曹操扶着一根斜撑木,沉默良久才开口:“七年前北伐,你改良的发石机,在攻鲜卑坞堡时立了大功。”

陈墨一愣,不知他为何提起旧事:“那是将士用命,下官不敢居功。”

“本将记得,当时发石机第一次试射,石弹偏了三十步,砸塌了自己营寨的望楼。”曹操转过头,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笑意,“你当时吓得面无人色,跪在我帐前请罪。我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陈墨当然记得。

那时曹操扶起他,只说了一句:“器物杀人,错在人,不在器。但若因怕错而不敢造器,便是大错。”

“看来记得。”曹操从他表情读出了答案,“那今日我再赠你一句:海上造器,比陆上难十倍。因为你对付的不是静止的城墙,而是活的海,活的浪,还有活的敌人。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他指向龙骨下方:“这艘船,陛下定名‘伏波’。伏波,伏波——镇压波涛之意。可若连船上兵器都伏不住自己的晃动,何谈伏波?”

陈墨深深一揖:“将军金玉之言,下官铭记。”

“光记着没用。”曹操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却是块巴掌大的磁石,表面天然纹路如星图,“这是月前南海舰队从林邑带回来的矿石,当地土人称‘定海石’。陈祭酒可看出什么特别?”

陈墨接过细看。磁石本身无奇,但曹操特意拿出,必有深意。他摩挲着石面,忽然察觉那些天然纹路的走向,似乎暗合某种规律……

“这纹路——”

“像不像船在浪中的摇摆轨迹?”曹操接过话头,“南海舰队有个老舵工发现,把这种石头悬在舱中,石头晃动的路径,竟与船身摇晃的幅度有七八分相似。他们靠这个预判浪涌,躲过好几次险情。”

陈墨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

他猛地抬头:“将军是说,我们可以用类似原理,给配重箱加装……”

“ stabilizg device 。”曹操吐出两个拗口的音节,见陈墨茫然,解释道,“这是前些日子罗马商队带来的词,大意是‘稳持之器’。他们的海船上用一种悬垂重锤,能在风浪中反向摆动,抵消部分船体摇晃。”

他蹲下身,用佩刀刀尖在木板上画了个简易图:一个可转动的横杆,中间悬挂重物。“原理很简单——船向左倾,重物因惯性向右摆,产生反向力矩。虽然不能完全消浪,但足以让拍杆这类精密器械的命中率提升三成以上。”

陈墨盯着那图形,呼吸越来越急。

惯性。反向力矩。稳持。

这些词拆开都懂,组合在一起,却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方向——原来海战兵器的问题,根源不在“击发”,而在“稳定”!

“下官……下官明白了!”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可以把配重箱做成双层结构!内层是击发石砣,外层是稳持重锤。两套系统独立运作,哪怕风浪再大,击发瞬间的偏差也能控制在……”

“半尺之内。”曹操站起身,刀尖在图形旁写下一串数字,“这是罗马人给的实测数据。当然,他们用的是帆索操控,我们可以改成齿轮联动,更精准。”

海风忽然转强。

龙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巨兽在沉睡中翻身。陈墨扶着栏杆,望向眼前这位以铁血闻名的将军。此刻的曹操不像武将,更像一个沉浸在机巧中的大匠——不,比大匠更高。他眼中看到的不仅是齿轮与杠杆,更是海浪、风向、敌我舰船的尺寸对比,乃至整场海战的胜负天平。

“将军为何……精通这些?”陈墨忍不住问。

曹操笑了,这次笑意染上眼角:“因为我输不起。”

他转身面向大海,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陈祭酒,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在此时大举造船?真是为了那点海贸关税?”

陈墨摇头。他知道不是,却猜不透。

“因为陆上的棋,快下完了。”曹操声音低沉下去,“北伐击溃鲜卑,西征重开西域,南抚平定山越。放眼四海,陆地上已无敌手。可陛下要的,不是无敌手,是让大汉的威仪真正‘廓清寰宇’——陆上做到了,接下来呢?”

他抬手,指向东方海天交界处。

“海的那边,有什么?三韩之外,倭岛之外,扶南之外,乃至罗马人来的那片‘大西海’之外,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陛下知道,若不大汉的船先到,将来就会有别人的船,载着别人的兵、别人的器,来到我们门口。”

“所以伏波号不是一艘船。”曹操转回身,目光如炬,“它是探路的卒,也是立威的碑。它身上的每一件兵器,都必须是当世巅峰,必须让所有看见它的番邦蛮夷,从骨头里生出畏惧——就像当年霍骠骑的骑兵出现在漠北,匈奴人望旗而逃。”

陈墨感到一阵战栗。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汹涌的东西,正顺着曹操的话语,灌注进他的血脉。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天子愿意等,为什么曹操如此严苛,为什么这具龙骨要造得如此巨大。

这不是器物。

这是国运。

“下官……”他深吸一口气,深深躬下身,“必不负陛下与将军所托。”

“不是为我,是为这艘船将来要搭载的几千条性命,还有他们背后的大汉海疆。”曹操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还有件事。三日后,陛下会派特使来琅琊,一是巡视船坞进度,二是带来一个人。”

“谁?”

“一个你我都想不到的人。”曹操拆开火漆,抽出信笺。陈墨瞥见笺上只有一行小字,却让他瞳孔骤缩——

“着糜竺兼领海政院钱粮事,三日后抵琅琊,协理伏波号工。”

糜竺!

那个富可敌国、总掌大汉海陆贸易的商贾巨头!陛下竟让他来管船坞的钱粮?

“陛下这是……”陈墨喉头发干。

“制衡,也是加压。”曹操收起信,语气复杂,“糜竺的商队最懂航海之利,也最惜财。让他来监工,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陈祭酒,你的配重拍杆若不能拿出让他心服口服的成果,今后工料的批条,怕是难过他那一关。”

说完,他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转身走下平台。

陈墨独自站在龙骨高处,手里攥着那块磁石,脑中翻腾着配重箱、稳持器、齿轮比、糜竺……无数线索交织成网。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鼓荡,远处海面已泛起白浪。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在特使和糜竺到来前,拿出一个至少能说服自己的设计方案。

俯身看向手中图纸,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重组、变形、演化。他忽然抓起炭笔,在羊皮背面空白处疯狂画了起来——不再是简单的杠杆,而是一个融合了配重击发、惯性稳持、齿轮传动的复杂系统。

笔尖划破羊皮。

海潮声里,隐隐传来坞外军士的操练号子。那声音与七年前北伐时的战鼓,竟有几分相似。

日落时分,曹操回到了琅琊行辕。

亲卫卸甲时,发现将军内衫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不是累的,是那一个时辰在龙骨上吹海风吹的。但曹操浑然不觉,他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点亮油灯。

桌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海疆图。

这是集南海、东海舰队三年探索所绘,上面标注着航路、暗礁、洋流,以及那些已知或未知的番邦港口。曹操的手指从琅琊出发,沿海岸线南下,经过番禺,穿过林邑,停在扶南以南那片空白海域。

那里只写着一行小字:“据土人言,更南有巨陆,其广不知几千里。”

巨陆。

曹操想起月前那份秘奏。南海舰队有个老舵工,在扶南酒肆听醉酒的南洋商贾说,向南航行两个月,会见到一片海岸线望不到头的陆地。那里的人皮肤黝黑,用投矛狩猎,海岸边有会跳的巨兽(袋鼠?),还有一种树干储水的怪树。

陛下看到这份奏报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八个字:“海波初平,丝路星繁。”

当时曹操不解其意。现在站在海图前,他忽然懂了——陛下要的“初平”,不是风平浪静,而是大汉的舰船有能力平定所至之处的任何波涛。而“丝路星繁”,陆上那条已点亮,海上的这条,正要从琅琊、从番禺、从这艘伏波号开始,向深蓝处蔓延。

可暗流,从来不在海上。

“将军。”亲卫统领曹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洛阳密报。”

“进。”

曹洪推门而入,呈上一根细竹管。曹操捏碎封蜡,倒出卷成小团的绢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眉头深锁。

“果然开始了……”

“将军,何事?”

曹操将绢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朝中有几位‘清流’,联名上表,说海政耗资巨大,有违重农之本。还说糜竺一介商贾,掌海政钱粮是‘以铜臭污朝堂’。”

曹洪怒目:“这群腐儒!北伐时他们就说劳民伤财,结果大胜之后,分功劳比谁都快!”

“这次不一样。”曹操摇头,“领头上表的,是杨彪。”

这个名字让曹洪噎住了。

杨彪,太尉杨赐之子,弘农杨氏这一代的掌门人。其家族自杨震以来“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更重要的是,杨氏是关西士族领袖,与曹操背后的颍川士族、天子扶持的寒门新贵,本就微妙制衡。

“杨公他……为何要针对海政?”曹洪不解,“这对他有何好处?”

“好处不在海政,在糜竺。”曹操走到窗边,望着海上升起的残月,“糜竺这些年总掌贸易,财富冠绝天下。他出身东海商贾,非士非农,却手握巨利,早就是许多人的眼中钉。陛下此时调他协理船坞,表面是借他之长,实则是把他从纯商贾的位置,往‘朝廷办事人’的方向推了一步。”

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杨彪这些人,可以容忍寒门做官,因为寒门无根基。但不能容忍商贾掌权,因为商贾有钱——钱加上权,就是他们最怕的东西。”

曹洪倒吸一口凉气:“那陛下此举,岂不是把糜竺架在火上烤?”

“所以陛下才派他来琅琊。”曹操冷笑,“远离洛阳是非地,埋头造船。船造好了,功绩摆在那里,反对声自然消弭。船造不好……那就是糜竺无能,合该退位让贤。好一招阳谋。”

书房陷入沉默。

只有海潮声隐隐传来,如巨兽的呼吸。曹洪忽然想起一事:“将军,那陈墨的配重拍杆,若真成了,会不会也惹来……”

“会。”曹操斩钉截铁,“任何新东西都会触动旧利益。旧式拍杆用了三百年,多少将校靠着操练之法、维护之规、甚至腐败贪墨的手段在其中牟利?一旦换成全新的配重式,这些人积攒的‘经验’、‘人脉’全部作废,你说他们恨不恨陈墨?”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海图上琅琊的位置。

“所以陈墨必须成功,必须成功到让所有反对者无话可说。伏波号出海那天,侧舷拍杆每一次砸落,都要像砸在那些腐儒的棺材板上,响亮,干脆,砸碎一切陈腐之见。”

曹洪感到背脊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艘船要承载的,远不止兵器与士卒。

窗外,夜色已深。

船坞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工匠们挑灯夜战的身影。陈墨工棚的那盏油灯,亮得格外久。

曹操吹熄烛火,融入黑暗。

海的那边,第一颗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