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台的春寒比往年更刺骨。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穿过半里外那片新掘的干船坞。坞内,长达二十丈的巨舰龙骨已初具雏形,四十八根百年巨木以铁箍、桐油、苎麻层层绞合,在晨曦中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三百余名工匠如蚁群般在骨架上攀爬劳作,槌击声、锯木声、号子声混杂成一片喧嚣。
陈墨站在龙骨前端的临时木台上,手中炭笔在一卷羊皮上飞快勾勒。
他今年三十有六,鬓角已见霜白。常年与铁火、木材打交道的双手布满厚茧,指节因长期握持工具而微微变形。此刻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图纸上那处反复修改的位置——舰舷两侧的拍杆装置。
“祭酒,还是不行。”
年轻匠作丞王桦喘着气爬上木台,手中捧着个一尺见方的木制模型。那是按十分之一比例制作的拍杆仿真品,杆臂长三尺,末端挂着个拳头大小的石坨。“试了七种连杆结构,人力摇动时要么力道不足,要么容易卡死。最要命的是——”他将模型平放在台面上,用力摇动把手。
嘎吱——
木杆猛地抬起,石坨甩出半尺便无力垂下。
“您看,完全达不到战场所需的砸击力。”王桦擦着额头的汗,“水军都督府昨日又遣人来催,说三月后要验看首舰战力。若拍杆还是这般模样,楼船在海战中就是个活靶子。”
陈墨没有说话。他俯身盯着模型,手指轻轻拨动那些精巧的榫卯关节。这些设计已是当今匠作监最高水准——杆臂采用复合杠杆,转轴处镶有铜套减少摩擦,甚至参考了攻城槌的蓄力原理。可模拟测试的结果残酷地显示:在颠簸的海面上,八名壮卒合力摇动拍杆,砸击威力仍不及陆上发石机三成。
海风忽然转急。
坞外传来浪涛拍岸的闷响,仿佛某种庞然巨物在深海翻身。陈墨抬起头,望向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晨雾未散,隐约可见几艘旧式楼船的轮廓——那是水军正在操练,船侧拍杆如笨拙的长臂,在风浪中摇晃得像个醉汉。
“人力有穷。”他喃喃自语。
“祭酒说什么?”
“我说,我们被‘人力’二字困死了。”陈墨直起身,炭笔在羊皮上狠狠画了个圈,“从战国到如今,拍杆用了三百年,改的无非是杆长、轴固、摇柄省力。可你们算过没有?一艘艨艟满载近百人,能专职操纵拍杆的最多十二人。十二人的膂力,就算借助机巧放大十倍,在海战中能砸穿敌舰船板吗?”
王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答案他们都清楚:不能。去年秋季那场模拟海战已经证明,旧式拍杆对付小渔船尚可,面对同样包覆铁皮、船板厚实的战船,最多砸出个凹痕。水军都督府的战报写得更直白——“拍杆之威,聊胜于无”。
“可……不靠人力,又能靠什么?”王桦迟疑道,“总不能指望海浪帮忙吧?”
陈墨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转身,望向船坞西北角——那里堆放着从长安武库运来的旧军械,其中几架拆卸的配重式发石机零件格外显眼。那是北伐时陈墨亲自改良的攻城利器,以活动石砣箱替代人力牵引,一砣落下,能将五十斤石弹抛射二百步。
海浪。
石砣。
重力。
几个词在陈墨脑中疯狂碰撞。他抓起炭笔,在羊皮空白处飞快画了起来——不再是拍杆,而是一个倒置的发石机结构:竖立的桅柱作为支撑,横杆一端挂载拍击锤头,另一端……
“配重箱。”他笔下出现了一个可滑动的密闭石箱,“不靠人力摇动,靠这个。”
王桦凑过来看,初时迷惑,渐渐眼睛亮了:“您是说,把拍杆改成……翘板?敌人船舰靠近时,释放这头的石箱,锤头那端就——”
“砸下去。”陈墨笔尖重重一点,“石箱越重,下坠之力越大。我们可以在箱内装活动石砣,根据敌舰大小调整重量。操纵只需两三人,省下的人力可以去操弩、控帆。”
“可怎么让石箱抬起来?”王桦抓住关键,“打完一击,总不能靠人把几千斤石箱再扛上去吧?”
陈墨在图纸上画出一组齿轮和棘轮:“用绞盘。战前预先绞起石箱,以机关卡死。战时扳动机关,释放石箱,重力做功。击发后,再用绞盘复位——这可比八个人摇杆轻松多了。”
木台上陷入寂静。
只有海风卷着图纸哗啦作响。王桦盯着那些线条,呼吸渐渐急促。他脑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巨舰侧舷,数根横杆如巨兽獠牙般悬垂;敌船靠近时,杆头重锤以崩山之势砸落,木屑迸溅,船板洞穿……
“这、这能成吗?”他声音发颤。
“不试怎知?”陈墨卷起羊皮,“你去召集齿轮坊、铁器坊的主事,半个时辰后到工棚议事。还有,把那架旧发石机的石砣箱整个拆过来,我要实测数据。”
“诺!”
王桦飞奔下台时,差点踩空阶梯。
陈墨独自立在风中,又看了一眼那具巨舰龙骨。阴影笼罩着他,也笼罩着这个疯狂的想法。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无回头可能——成功,则海战兵器从此革新;失败,则他陈墨十载积攒的名望将付诸东流。
更麻烦的是,时间。
他望向坞口方向。那里已有数骑快马扬起烟尘,马上骑士玄甲赤翎,是水军都督府的传令兵。
三月之期,已过去二十一天。
琅琊官道在午后泛起土腥气。
三十余骑如黑色铁流般席卷而来,马蹄踏碎道旁刚冒头的野草。为首者金甲紫袍,马鞍旁悬着一柄七尺长的环首刀,刀鞘吞口处嵌着“武平侯曹”四个错金小字。
曹操勒马于船坞哨卡前。
他今年四十有二,面容比七年前北伐时更显削瘦,眼角的纹路如刀刻般深。自平定兖豫叛乱、经略辽东归来,天子加封武平侯,授“督青徐扬海政事”衔,名义上总揽东海造船与海军事宜。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是块烫手山芋——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看这位“帝国双璧”之一如何在陌生的海上栽跟头。
“将军,陈祭酒正在工棚议事。”哨卫军尉单膝跪地,“可要末将通传?”
“不必。”曹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我自己去。”
他解下佩刀扔给亲卫,只带两名佐吏走向坞区。沿途工匠、士卒见之无不避道躬身,他却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堆满木材、铁料的露天工场,在一排青砖垒砌的长棚前停下脚步。
棚内人声鼎沸。
二十余名匠坊主事围着一张三丈长的木桌,桌上铺着那张羊皮图纸,此刻已用炭条添补了密密麻麻的标注。陈墨站在桌首,正用一根细木棍指着某个结构讲解。他语速极快,手指在图纸上跳动,完全没注意到棚口多了三人。
“……齿轮传动比必须精确,一齿错,全盘崩。铁器坊主事何在?”
“卑职在!”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挤上前。
“我要的铜芯包铁齿轮,硬度要够,重量要轻。给你十天,先打三套样品,每套齿数偏差不得超过……”
“陈祭酒。”
声音不高,却让棚内骤然安静。
陈墨转过身,见是曹操,连忙整衣行礼:“不知曹将军莅临,有失远迎。”
“免了。”曹操踱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图纸。只看了三息,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何物?”
“回将军,是下官新设计的海战拍杆。”陈墨示意王桦捧来那个小模型,“旧式拍杆纯赖人力,威力不足。下官借鉴陆军配重发石机原理,改以重物下坠之力驱动锤头……”
他边说边演示。模型已按新思路改造过——横杆一端粘着小木锤,另一端挂着个可滑动的石坠盒。当扳动机关释放石坠,木锤果然迅猛砸下,将桌上一块松木板砸出裂痕。
曹操静静看着。
等陈墨演示完,他伸手拿起模型,掂了掂石坠盒的分量,又仔细看了看那些微型齿轮。“想法不错。”他放下模型,话锋却一转,“但陈祭酒,你可知海战与陆战最大区别何在?”
陈墨一怔:“请将军明示。”
“在‘稳’字。”曹操走到棚口,指向远处海面。此刻正有四五级风浪,海面上几艘操练船颠簸得如同醉汉。“陆上发石机有坚实大地为基,海上战船却随波起伏。你这石箱重数千斤,高悬船侧,风浪稍大便会左右晃荡——到时砸不到敌船,先把自己船板撞出窟窿,怎么办?”
棚内鸦雀无声。
几个匠坊主事偷偷交换眼色。他们早想到这层,却不敢说。
陈墨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下官计算过,只要将配重箱置于船体中线下方,以滑轨约束其摆动幅度,再配合……”
“计算?”曹操打断他,眼神如刀,“陈祭酒,本将问你:你这套东西,在陆上试验过几次?在海浪中试验过几次?砸击不同厚度船板的数椐有吗?连续击发十次后的结构疲劳测试做了吗?”
一连四问,句句诛心。
陈墨额角渗出细汗:“这……新设计方出,尚未来得及……”
“那就是没有。”曹操转过身,面向众匠人,“诸位都是天子钦点、汇聚天下巧思的能工。但你们要记住——你们造的每一件兵器,将来都要交到将士手中。那些儿郎的命,不是让你们拿‘想法不错’四个字就能抵的。”
他抓起图纸,手指重重戳在配重箱结构上:“这东西若在战场上卡死、侧翻、或者提前坠落,死的不是一两个工匠,而是一船近百条性命!届时谁来担责?你陈墨?还是我曹操?”
棚内死寂。
海风从棚缝灌入,吹得图纸哗啦作响。陈墨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曹操——那时这位将军还是西园典军校尉,看他演示改良弩机时,说的也是这般不留情面的话。
“将军教训的是。”陈墨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是下官考虑不周。但……但旧式拍杆确已不堪用,水军都督府三月后就要验船,若拿不出新东西,恐怕……”
“恐怕你陈墨要掉脑袋?”曹操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陈祭酒,你太小看陛下了。陛下要的不是你急吼吼弄个半成品应付差事,他要的是真正能改变海战格局的利器。三个月?三年都等得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当众展开。
绫上朱砂御笔,铁画银钩:
“海战之道,首重奇正。旧器不堪用则弃之,新法未完备则缓之。着曹操、陈墨等,务求扎实,毋蹈虚功。钦此。”
御笔末端,盖着天子玉玺。
棚内所有人齐刷刷跪倒。陈墨盯着那几行字,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陛下不仅知道拍杆的困境,甚至预判了他会急于求成!
“都起来。”曹操收起黄绫,“陈祭酒,现在明白了吗?陛下要的不是快,而是好。你这配重拍杆的思路,陛下在密旨中特意提了‘可深研’三字。但深研不是闭门造车——王桦!”
“卑职在!”年轻匠作丞慌忙应声。
“你带十个人,从今天起驻扎在水军旧船队。每三天随船出海一次,记录不同风浪下船体晃动的幅度、频率,尤其注意船侧中段的摆动极值。数据要精确到寸,明白吗?”
“明、明白!”
“铁器坊、木器坊主事。”
“卑职在!”两人出列。
“按陈祭酒图纸,先做一套三分之一尺寸的实物模型。不要用全铁,核心转轴用铜包铁,杆体用硬木包铁皮,配重箱用石头——总之怎么省料怎么来。半个月内,本将要看到它能连续击发五十次而不崩坏。”
“诺!”
一道道指令如军令般掷出。曹操语速不快,每句话却都钉在要害处。短短一盏茶时间,整个研发方向被彻底重塑:从追求“尽快出成果”,转向“夯实每一步”。
最后,他看向陈墨。
“陈祭酒,你随我来。”
两人登上那具巨舰龙骨的中段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