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久到林望南自己都快忘了那篇文章。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林教授。”陈默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我只是一个被房价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最近,我听到一些关于房产税的讨论,感觉都很悲观,觉得根本没法解决问题。今天,我偶然从一个在政策研究部门工作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点……嗯,一点非常不一样的,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思路。我听完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思路?”林望南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警惕和怀疑。
“是的。”陈默开始了他的“泄密”,“我那个朋友说,他们内部有一种声音,认为不应该再纠结于对‘存量房’征税,因为那根本行不通。他们提出,应该换个玩法。”
“第一,对新买的第二套以上的房子,课以重税,让炒房的人无利可图。”
“第二,对那些长期空着不住的房子,也课以重税,逼着房主把房子拿出来出租。”
“第三,谁要是愿意把多余的房子拿出来长租,就给他大量的税收优惠。”
陈默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将他方案的核心三板斧,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林望南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这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老学者,听懂了。
“这个……这个思路……”林望南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是谁?是谁想出来的?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我也不知道是谁,林教授。”陈默继续扮演着那个无知的“传声筒”,“我就是觉得,这个想法,跟您二十年前说的话,好像是一个意思。所以,就想打电话问问您,您觉得,这个思路,它……它靠谱吗?”
“靠谱?何止是靠谱!”林望南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二十年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轰然爆发,“这是天才的构想!这是唯一能把我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办法!它绕开了所有的雷区,直击了问题的要害!预期!它打的是预期!”
老教授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像个终于找到了知音的孩子。
陈默安静地听着,直到林望南的情绪稍稍平复。
“林教授,您说,这么好的想法,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听人提过呢?”陈默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林望南,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和洞悉:“因为,这个想法,动摇的,是神的根基。谁敢提,谁就是异端,要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
“那太可惜了。”陈默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遗憾”,“我还以为,这个想法能让大家看到点希望呢。”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京城,某个老旧的家属院里。
林望南手握着已经传来忙音的听筒,呆立在书桌前,浑浊的双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枯黄的槐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异端……火刑柱……”他喃喃自语,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却又无比坚毅的笑容。
二十年前,他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那台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电脑前,颤抖着手,按下了开机键。
一个小时后。
国内一个用户不多,但聚集了大量知识分子的思想交流平台“燕谈”上,林望南那个已经沉寂了数年的个人主页,更新了一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很平淡,甚至有些学术化:
《关于房地产调控新维度的几点非主流思考》
文章没有引用任何内部消息,只是以一个学者的身份,用纯粹的理论推演,将陈默“泄露”给他的那套三板斧,完整地、系统地阐述了出来。
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或许,这只是一个书生的乌托邦式幻想。但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之后,我们是否应该有勇气,抬头看一看,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通往星空的路?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文章发出,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深夜的大海,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yī。
然而,陈默知道。
风,已经开始吹了。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他那部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黑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围棋棋盘的特写,棋盘之上,黑白两色的棋子,已经绞杀成了一片乱局,难分难解。
而在棋盘的天元位置,一只手,刚刚落下了一枚白子。
那枚白子,不大,也不起眼。
但它的落下,却让整盘棋的“气”,瞬间活了。
图片下方,附着一行小字。
“民意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落款,是一个代号。
——夜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