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宋妈去了又回,包袱空了,带回的消息却让我一夜未眠。她说晴雯住在那姑舅哥哥家里,睡的是芦席土炕,屋里冷得像冰窖,药也不曾好好吃,只一味躺着等死。她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听着,手里针线忘了做,针尖扎进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姑娘也莫太伤心,”宋妈见我怔忡,轻声劝道,“这都是命。”
命?我低头看着指尖那点红,心想:若这都是命,那我们的命又是什么?是永远在这深宅大院里,伺候主子,看人脸色,直到有一天也被这样撵出去,睡在芦席土炕上等死?
我不敢再想。
第二日,宝玉一直心神不宁。书摆在面前,半晌不翻一页;茶端到手上,忘了喝。到了午后,他忽然说要歇晌,把人都支了出去,独留我在外间做针线。
我坐在窗下,针线在手里,心却不在。屋里静得很,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忽然,里间传来窸窣的声音——是穿衣声,脚步声,极轻,却瞒不过我的耳朵。
我放下针线,走到门边,透过帘缝往里瞧。只见宝玉已穿戴整齐,正蹑手蹑脚地往后门去。
“二爷要去哪儿?”我掀帘进去。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我……我出去走走。”
“这时候?”我看看窗外,日头正毒,“外头热,仔细中暑。”
“不碍事。”他说着就要走。
我拦住他:“二爷若是闷,我陪二爷在园子里走走。”
“不必。”他绕过我,“我独自走走便好。”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去园子里走走——他是要出园子,要去那个地方。
“二爷,”我压低声音,“可是要去……看晴雯?”
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惊愕:“你……”
“我猜的。”我说,声音很平静,“昨夜宋妈回来,说晴雯病得厉害,睡的是芦席土炕,药也不曾好好吃。”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中的惊愕渐渐变成了哀求:“袭人……我就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太太若知道了——”
“太太不会知道!”他急道,上前抓住我的手,“我悄悄去,悄悄回,没人会知道。”
他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伺候了八年的脸,此刻写满了焦急、痛苦,还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
我知道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
“二爷打算怎么去?”我问。
他眼睛一亮:“我从后角门出去,央个婆子带路。”
“哪个婆子肯带?”
“我……”他语塞了。
我叹了口气:“二爷等等。”
我转身出了屋子,找到看后角门的张嬷嬷。那是个贪财的老婆子,平日里没少收各房的赏钱。我把她拉到僻静处,塞给她一吊钱。
“嬷嬷行个方便,”我低声说,“二爷要出去一趟,你带个路,再带回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嬷嬷掂了掂那吊钱,眼珠转了转:“这……要是让太太知道了——”
“再加一吊。”我又掏出一吊钱。
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袭人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那张贪婪的脸,心里一阵恶心。可没办法,这园子里,处处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交易。
回到屋里,宝玉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我。
“说好了,”我说,“张嬷嬷带你去。但二爷要答应我,只看一眼就回来,绝不能久留。”
“我答应!”他忙不迭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无论看到什么……都要稳住。”
他怔了怔,缓缓点头:“我明白。”
我送他到后角门。张嬷嬷已等在那里,见我们来了,忙打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脏兮兮的,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臭味。
宝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这辈子,怕是第一次走这样的路。
“二爷,”我轻声唤他。
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却让我心头一酸。
“我去了。”他说。
然后转身,跟着张嬷嬷走进了那条窄巷。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这条巷子,晴雯走过吗?她被人从这扇门拖出去时,是怎样的心情?是绝望?是不甘?还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我不知道。
只知道,从这门出去的,很少能再回来。
我在角门边等了很久。日头渐渐西斜,巷子里光影变幻,从明亮到昏暗。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些粗使的婆子、小厮,见了我,奇怪地打量几眼,又匆匆走了。
终于,巷子那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是宝玉和张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