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回来的。到了门前,他一步跨进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魂都丢了。
“二爷……”我迎上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忽然,他身子晃了晃,我忙扶住他。他的手臂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回来了就好。”我说,扶着他往回走。
张嬷嬷跟在后头,赔着笑:“袭人姑娘,我可是把二爷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我又塞给她一吊钱:“今日的事,嬷嬷就当没发生过。”
“那是自然,自然。”她揣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我扶着宝玉回到怡红院。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任由我扶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屋,我扶他坐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他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二爷……”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眼中慢慢聚起泪光:“袭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睡在芦席土炕上。”他的声音发颤,“屋子里又冷又潮,只有一床旧被子,还是从园子里带出去的那床。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像纸……”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
我静静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芦席土炕……我小时候睡过。那滋味我知道——硌人,冰冷,夏天闷热,冬天寒凉。晴雯那样娇贵的人,怎么受得了?
“我唤她,”宝玉继续说,声音哽咽,“她睁开眼,看了我很久,才认出是我。她笑了……笑得那么苦……她说:‘二爷怎么来了?这地方脏,别污了你的鞋。’”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都这样了,她还想着别污了主子的鞋。
“我跟她说,我求老太太,接她回来。”宝玉抹了把泪,“她摇摇头,说:‘回不来了。二爷也别费心了,这就是我的命。’”
命。又是命。
“她还说……”宝玉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说:‘我只恨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若是安分些,或许不会如此。’”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是啊,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哪个不是心比天高?哪个不盼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可到头来,命比纸薄,一阵风就吹散了。
“她让我捎句话给你。”宝玉忽然说。
我一怔:“什么话?”
“她说:‘告诉袭人,往后……多保重。’”
我愣住了。保重?在这深宅大院里,怎么保重?今日是她,明日是谁?后日又是谁?
“她还说,”宝玉的声音更低了,“‘这园子里,我最对不住的,就是袭人。往日我性子急,说话冲,没少得罪她。请她……别记恨。’”
我的眼泪涌得更凶了。记恨?我记恨过她吗?或许有过吧。她生得那样好,性子那样烈,得宝玉那样看重,我怎么可能不嫉妒?可如今……如今还有什么好记恨的?
人都要死了。
“二爷,”我擦擦泪,“晴雯……可还缺什么?”
宝玉摇摇头:“我问了,她说什么都不缺。可我看得出来……缺药,缺吃的,缺人照顾。”他顿了顿,“我临走时,把身上的银子都留下了。可那点银子……够什么?”
是啊,够什么?在这世上,银子能买来药,买来吃的,却买不来命,买不来尊严,买不回那个曾经鲜活泼辣的晴雯。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园子里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却照不到那条窄巷,照不到那个芦席土炕。
“二爷,”我轻声说,“这事……不能让太太知道。”
他点头:“我知道。”
“往后……也别再去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我知道。”
可我知道,他还会去。只要晴雯还活着,只要他还惦记着,他就还会去。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烧伤,还是要去。
这就是他。这就是宝玉。
而我,只能在这里,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个园子,守着这些来了又走了的人。
夜里,我服侍宝玉睡下。他闭着眼,却久久不能入眠。我在床边坐着,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忽然想起那年春天,晴雯在院子里放风筝。那风筝是她自己扎的,一只五彩的蝴蝶,飞得高高的。她拉着线,跑着,笑着,笑声像银铃,在春风里荡得很远很远。
那时多好啊。
可如今,风筝断了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放风筝的人,也快要散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声声,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晴雯的日子。
我们的日子。
这园子里每一个人的日子。
都在这一声声更漏里,悄悄流逝。
悄悄流逝。
直到流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