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想灯姑娘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让人作呕的触碰。
“二爷。”我又唤了一声。
他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怡红院去。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雨声哗哗的,掩盖了脚步声,掩盖了呼吸声,也掩盖了……心跳声。
回到怡红院时,屋里还亮着灯。麝月迎出来,见了我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弄的?淋成这样!”
“打了伞也不顶用,”我勉强笑道,“雨太大了。”
麝月忙去打热水,拿干净衣裳。我服侍宝玉更衣,他的手冰凉,一直在微微发抖。我替他擦干头发,换上寝衣,又端来热姜汤。他接过去,却不喝,只是捧着,盯着碗里袅袅的热气。
“二爷,”我轻声劝,“喝些吧,驱驱寒。”
他这才抿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太辣了。
“晴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喝那茶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心头一酸,不知该说什么。
“那茶……真苦。”他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尝了一口,苦得舌头都麻了。可她……一口气就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我:“袭人,你说……人到了那份上,是不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体面,尊严,喜好……都顾不得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此刻眼中那种深深的茫然和痛苦。他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等死是什么滋味。
“二爷别想了,”我接过碗,“早些歇息吧。”
他却摇摇头:“我睡不着。”顿了顿,“我想去芳官、四儿那儿看看。”
我一惊:“这时候?外头还下着雨,里头又在查人——”
“就远远看一眼,”他打断我,眼中带着哀求,“看看她们……好不好。”
我知道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
“明日吧,”我只好说,“明日我陪二爷去。今儿太晚了,又下着雨,太太那边……”
提到王夫人,他沉默了。是啊,王夫人在查人,这时候乱跑,不是自投罗网么?
他长长叹了口气,躺到床上,闭上眼。可我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颤动,呼吸也不平稳。
我吹熄了灯,在床边坐下。黑暗中,只有雨声,还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更漏……
我想起灯姑娘那句话:“已叫那婆子去园门等着呢。”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在窗外听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还有晴雯……她知道嫂子在外头听吗?她知道那些话会被听去吗?她蒙上头,是羞?是怒?还是……绝望?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只默默坐着,守着这个睡不着的人,守着这个雨夜,守着这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窗外,雨渐渐小了。滴滴答答的,像谁在哭,哭累了,只剩抽噎。
天,快亮了吧。
可亮了又如何?
亮了,晴雯还是在那芦席土炕上。
亮了,芳官、四儿还是不知道在哪儿。
亮了,这园子里的查人还要继续。
亮了,该走的要走,该留的……也不一定能留。
我轻轻叹了口气,给宝玉掖了掖被角。
他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袭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走。”
我一怔:“我不走。”
“永远别走。”他又说,像在说梦话,“你们……都别走。”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永远?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什么是永远的?晴雯走了,芳官走了,四儿走了。下一个是谁?是我?是麝月?是秋纹?
谁也不知道。
可此刻,我只能点头:“嗯,不走。”
他这才松开手,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渐渐停歇的雨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查人的婆子们的说话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这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多几个人走,多几个人留。
不过是多几分泪,多几分愁。
不过是……在这无尽的轮回里,再走一圈。
直到走不动为止。
直到……散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