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雨停后,园子里静得像座坟。我替宝玉铺床时,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心里慌。晴雯的铺盖已经收走了,炕上空出一大块,看着格外刺眼。往常这时候,晴雯该在熏笼边烘头发,嘴里哼着小曲儿,或者和麝月斗嘴。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今日怎么睡?”我不得不问。这话问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从前这些都是晴雯安排的。
宝玉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窗外那株海棠,像是没听见。我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淡淡道:“不管怎么睡罢了。”
我心里一沉。这话说得疏远,不像他平日的口气。可我知道,他不是冲我——他是冲这突然空出来的炕,冲这突然冷清下来的屋子,冲这突然就……散了的一切。
自打前年王夫人看重我,许了我“姨娘”的名分,我就越发自重起来。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比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且我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加上旧年落下的吐血之症虽好了,可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所以近来夜里,总不与宝玉同房。
这些,宝玉是知道的。可他习惯了夜里有人陪着——他胆小,常醒,每醒必唤人。从前这差事是晴雯的。晴雯睡卧警醒,举动轻便,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她一人。所以宝玉床外,一直是她睡。
如今她去了。
我站在炕前,犹豫了半晌。宝玉既说“不管怎样”,我若再推诿,倒显得矫情了。况且这差事确实紧要——夜里茶水、起夜、盖被,样样都疏忽不得。
“罢了,”我心想,“还照旧年的例吧。”
遂将自己的铺盖搬来,设于床外。被褥铺开时,我闻到上头淡淡的皂角香——这是今儿刚晒过的。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那香味里,还混着晴雯常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许是心理作用吧。
宝玉一直没说话。我铺好了,催他睡下,自己也和衣躺了。麝月、秋纹她们在外间,早已睡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昏的。我闭着眼,却睡不着。能听见宝玉在炕上翻来覆去,长吁短叹。那叹息一声接一声,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更天了,梆子声远远传来。宝玉总算安静下来,传来轻微的齁声。我这才松了口气,朦胧睡去。
可没睡多久——也许就半盏茶的工夫——忽然听见一声唤:
“晴雯!”
我猛地睁开眼,连声答应:“在这儿呢,作什么?”
是宝玉。他半坐在炕上,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刚醒。
“要吃茶。”他说。
我忙起身,在盆里蘸了手,从暖壶里倒了半盏温茶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这才清醒些,看着我,忽然笑了:“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
那笑容很苦。我心头一酸,也笑:“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
这是真事。晴雯刚来怡红院那会儿,宝玉夜里常叫错名字,总要过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时我们还笑他,说他“梦里都分不清谁是谁”。
“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我轻声道,替他把被角掖好,“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
宝玉没说话,只是躺下,翻了个身。我吹了灯,也重新躺下。
可这一躺,就再也睡不着了。能听见宝玉在炕上翻来覆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更漏滴滴答答,一声声,像是数着时辰。四更……四更半……五更……
就在五更梆子响过不久,宝玉终于睡了。我也困得厉害,眼皮直打架,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一声惊叫——
“晴雯!”
这次叫得急,带着哭音。我忙坐起身,点亮灯。只见宝玉已经坐起来了,脸上全是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怎么了?”我急问。
“晴雯……晴雯死了。”他喃喃道,声音发颤。
我一怔,随即笑道:“这是那里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
“不是胡闹,”他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我梦见她了……她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我说:‘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我叫她,她不回头……”
他说着,眼泪又涌出来:“是真的……袭人,是真的……她来跟我道别……”
我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心里那点侥幸也散了。梦?或许是梦。可这梦太真,真得让人害怕。
“二爷别乱想,”我勉强镇定下来,“梦都是反的。许是晴雯病好了,要回来了呢?”
他摇摇头,不肯听,只一个劲儿说:“天亮就去问……一定去问……”
我正要再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婆子的声音:“袭人姑娘!快醒醒!太太房里的丫头来传话了!”
我心里一紧,忙披衣下炕,开了门。外头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个小丫头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袭人姑娘,”她急急道,“太太吩咐,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
“这么早?什么事?”
“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小丫头背书似的,一句接一句,“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经来了。快飞,快飞。”
她喘了口气,又道:“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